第765章 公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他認真地問道:「將軍當真肯放手讓我獨立仲裁?」

趙無恤應諾:「此時如此,以後也會如此,不到事非得已的時候,我絕不會干涉先生的司法!」

鄧析突然笑了:「我猜想將軍肯定對公子陽生恨之入骨,必殺之而後快,如今卻將裁決他的繩索交到了我手中,若我給陽生定的罪罰不是將軍所期望的呢?」

「即便如此,我也會坦然接受。」趙無恤笑了笑,讓鄧析一時失神。

他揹著手,看向鄆城幕府府邸窗外的景象,被齊人圍攻數月後,這裡一片凋敝,曾經的輝煌不見,恢復到戰前的狀態可能要三五年時間才行。

「我聽說,上古之時的審判屬於神判,由族中的巫祝用石制的獬豸獸輕觸犯人,以確定是否有罪,稱為觸審。然而這種觸審名義上是鬼神意志,實則是非全由巫祝掌握,以至於冤、假、錯案橫行,罪及無辜者甚多,所以皋陶斷然廢除了這一制度,使審判由神斷變為人斷……」

鄧析點了點頭:「的確如此。」

無恤繼續說道:「人們常說蒼天有眼,有罪必遭天譴,可我卻不相信什麼天譴,只相信人罰。陽生在西魯犯下的罪行,鄆城百姓有目共睹,證據遍地都是,根本不用細細收集,便有無數訴訟者來控訴血淚。」

他轉過身,嚴肅地說道:「我也相信先生是公正的,作為皋陶的後裔,我一直希望能重現那時候的執法公正嚴明,讓國中再無冤屈,讓百姓各得其實,讓惡人不敢作奸犯科,這才是律法規範天下的盛世。我一向認為法是百世之基,肇基便從這場鄆城審判開始,我在此為民請命,明日的審理,就拜託大理了!」

趙無恤對著他一拜,鄧析連忙還禮,心中肅然起敬。也許是同為嬴姓的緣故,他覺得趙無恤和皋陶一樣,對法有難得的正視和尊重,趙氏看上去的確很像「依法治國」的樣子。

他鄭重承諾道:「施象惟明,惟明克允,鄧析一定恪守皋陶的這兩點準則,按罪治刑!還西魯民眾一個公道!」

……

「中國古代的司法,沒有設立專門的偵查機關(明代的錦衣衛、東西廠為特例),辦理刑事案件,在審判之前,沒有專門的偵查程式,基本上是偵審不分。同時,古代也沒有設立檢察機關提起公訴……」

這是後人對中國古代司法的詬病,可歷史已經在法的萌芽期便悄然發生改變,鄆城審判雖然是一場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判決,卻開創了許多先河……

首先,由鄆、汶上等數縣士師代表官方,聯合發起對齊軍的公訴。鄧析則嚴格按照既定的偵查程式,派出他「大理」下屬的一批詳斷吏明察暗訪,收集了遭受齊軍禍害的民眾千餘人提交的證據證詞,並記錄在案。

接下來,便是將在鄆城坐獄的公子陽生等戰犯提出來,由鄧析和他的學生們進行審理。

春秋之際的法庭被稱之為「棘下」,鄆城的棘下並不如後世法院雄偉高大,僅能容納數十人,能進來旁觀審理的只有少量證人和趙無恤派來的監督者,他自己甚至沒有到場,這是放手讓鄧析裁斷。

一道鐘聲,大理官鄧析戴著高高的獬豸冠步入庭中,一身黑衣顯得肅穆無比,讓小聲說話的眾人下意識噤聲。

鄧析坐在案後,同樣一身黑衣的學生們跑前跑後,遞交上他已經過目數遍的卷宗供詞,同時不斷傳喚重要證人發問,每一句都很有耐心,每個字都有筆吏如實記錄。

就這樣,數個時辰過去了,期間戴著鐐銬被押上來的公子陽生甚至有自辯的機會,然而庭內證據如山,屋外輿情激憤,他的自辯根本無從談起,只能不斷強調自己的公子身份,要求得到趙氏寬容。

其實,讓犯人自辯,這只是顯示「司法公正」的一個過場而已,他的罪,鄧析心中早已有數。

最後,在短暫的休庭後,以《魯律》為綱,綜合情理、先例,鄧析宣佈了判決。

在鄧析那不帶絲毫情感的判決書中,入寇罪,殺人罪,外加壞田、屠戮、強暴,甚至還有一條趙無恤加上的「反人倫罪」,一道又一道罪責像從天而降的大山般,砸到公子陽生和其他齊人將士的身上,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罪如此之重,罰呢?

「趙將軍何在?我是齊國公子,豈能受此屈辱?」歷史未來的齊悼公,現在卻只是一直驚懼不安的小麻雀,眼睜睜看著籠子罩到頭頂。

直到現在,公子陽生依然不相信自己會遭到重罰,戰爭來來去去,類似他的所作所為,諸侯間誰沒做過?最後即便被俘虜,也會從寬以待,這是這時代公子王孫,世卿大夫們的特權,律法?在他們看來就是一個無用的鐵鼎,一張可以輕易折斷踩在腳下的簡牘!

可惜,這是在趙氏,在魯國,不是齊國……

鄧析起身,他側面的全場理官亦然,旁聽全場的趙軍軍吏、幕僚也下意識站了起來,身體筆直,就像在軍中訓練的軍姿,這一刻的架勢,讓他們感到了某種不容褻瀆的「神聖」。

壓著心裡的激動,鄧析宣佈了來自他,來自律法,也來自西魯千餘冤魂,來自上萬民眾的仲裁!

「公子陽生為首惡,罪不容赦,遊街示眾後,腰斬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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