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亡國之音(上)

「晉國的師曠說過,賢明的國君要獎賞良善而懲罰奸惡,撫育百姓像愛護子女一樣,蓋之如天,容之如地;若能如此,民眾侍奉國君也會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如雷霆,擁戴還來不及,怎會驅逐他?國君是神明的主祭人,是民眾的希望。如果反過來使民眾的生計睏乏,匱神之祀,百姓絕望,社稷無主,那這個國君還有何用處?不驅逐了,還留著他作甚?」

他為此事定下了基調:「故我只聞曹國殺惡臣公孫疆,逐du夫曹陽也,未聞出其君也!」

項橐回味著此言,真覺得振聾發聵,他記了下來,又問道:「那要如何處置曹國?如今子貢控制了陶丘,我軍佔領了北部,宋軍佔領了南部,如何劃分也是個問題。」

「曹國南部數邑直接劃入宋國治下,宋人覬覦此地很久了,這場戰爭數宋出力最多,也要適當表示感謝,我舅兄子明應該會樂得合不攏嘴。」

「至於陶丘和北部,這座都邑太重要了,不能交給他人,暫時讓子貢維持現狀,等他來見我時再商議罷,對陶丘的情況還有誰比他更清楚麼?眼下,還是先解決掉衛國,再談其他!」

大帳外,軍營內大隊人馬正在開拔,準備入城。就在趙無恤被曹國之變耽擱腳步,停留在帝丘的半個月時間裡,他已經把帝丘外郭攻下,如今只剩下數千衛人還在內城負隅頑抗!

「吾等已經在衛國耽擱太長時間了,今夜必破此城!我還希望能在衛國宮殿裡擺開筵席,為計然先生接風,也為子貢慶功,讓他這個衛國人衣錦還鄉!」

有了那人的投靠和接應,明天太陽昇起前全取帝丘應該不是難事。

接二連三的喜訊讓趙無恤心情大快,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我答應孔圉,要留衛侯元一條性命,希望能將他生擒,然後下半生就在朝歌終老,與曹伯陽作伴罷。我會給他們修好府邸,一定要左右相鄰,府邸的雅稱我都想好了,左安樂,右歸命,也是有趣得很……」

曹的亡國之音已接近尾聲,而衛國的亡國之音,也已然奏響!

……

帝丘的宮城和外郭是分離的,大小大概是外郭的二分之一,城垣卻更高大,且西面臨大河,護城河環繞其外,比人口多而處處是漏洞的外郭好守。

數日前,王孫賈見趙兵攻帝丘甚急,投石機的攻擊覆蓋了外郭城牆,城內守卒又驚又懼,便將兵力收縮排宮城內負隅頑抗,他擅長統兵,一時間趙無恤也奈何不得。

不過就在無恤打算不惜代價,也要一口啃下帝丘這塊硬骨頭時,宮城裡卻出了內鬼。

夜色已至,宮城內外的兵卒都已經休息,只剩下崗哨警惕地盯著城外,可他們也有目光看不見的死角,在宮城西南角,一個吊籃緩緩落下,幾個黑影躡手躡腳地離開城池,朝趙軍的攻城大營摸去。

火光顯現,趙無恤早已等候在此多時,因為懷疑是城內人的計謀,所以他全副武裝,用一隻黃金和黑玉精工打造的玄鳥繫住大氅,他的甲衣是黑暗裡不容易被發覺的暗灰色,胄和胸腹還用銅甲加固,他胯下一匹驌驦戰馬,在數百人保護下等待城內的來使。

在火把映照下,背叛的人漸漸顯露出容貌來,卻見那人雖然經過多日戰事摧殘,仍然容貌俊美,他身形高挑,黑髮如墨染一般,一雙丹鳳目飽含神韻,只是鬍鬚卻被颳去,少了幾分陽剛,多了幾份陰柔。

「彌牟應諾來見,對面可是趙將軍?」

「是我。」無恤打馬上前,打量了來者一番,同時也感嘆,正所謂「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衛侯元恐怕想不到,背叛他的,竟然是心愛的男寵彌子瑕!

……

彌子瑕下拜行禮,趙無恤大剌剌地受了此禮,這才在身前三步處勒馬而下,讓彌子瑕起身。

他在腦海中回想收集到關於此人的情報。彌子瑕,晉國人士,其祖為晉靈公之弟,封於彌,遂以為姓。此人從小形貌迤邐,是出了名的美男子。後來作為副使出使衛國,便被喜好男色的衛侯元看中,這彌子瑕或是自身也有這種愛好,亦或是為了求封地而不惜身,他以色事衛侯,在衛國做了大夫,封於渠邑。此人當時很受衛侯寵幸,加上也有一定統兵治國的本領,遂被衛侯元「愛而任之」,一路做到了上大夫。

無恤心中瞭然,笑道:「久聞衛侯宮中有兩位齊名的美男,彌子瑕,宋子朝,今日一見,才知道人言不可信。君比起那齷齪的宋子朝,無論容貌還是氣度,都要勝出數倍,不愧被稱之為智足治千乘,信足以守之啊……」

彌子瑕愧然一笑:「這是國君多年前酒後謬讚,不知為何傳了出來,將軍說笑了,彌牟當不起這誇獎,恐怕將軍也在疑惑,我為何要背棄衛侯吧?」

無恤的確有疑惑,畢竟他得到的訊息,都是公開的那些,或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聞?他說道:「若子瑕肯說,我願聞其詳。」

彌子瑕抬起頭,彷彿陷入了回憶:「我看似在衛侯身邊很得寵,其實不然,比起十多年前,已經大為不如了。」

「那時我母親重病,情急之下,我便駕著國君的車子回去探望。衛國自有法度,私自駕國君戎車者要處以斷足之刑,但國君聽說後卻認為我很孝順,沒有懲罰,反而誇獎了我。還有一次,我與國君一起在桃園遊玩,摘下一個桃覺得很甜,便把這個沒吃完的桃子遞給國君。國君也不嫌棄,吃過以後讚不絕口,說我這是敬愛他的表現……」

那段日子是他和衛侯元這段畸形「愛情」的蜜月期,彌子瑕回憶也帶著笑,不過面色漸漸陰沉了下來:「可等到我年紀大了,容貌漸漸不如年輕的男寵了,他對我的寵愛便淡薄了,還聽了蘧伯玉和史魚的話,讓我離開朝堂疏遠我。」

「若只是如此也就罷了,隨著將軍攻衛,我卻屢次不敵,喪師失地。衛侯便開始對我發怒,他罵我說,我這個人本來就曾經假傳命令駕駛國君的車子,後來又曾經給他吃剩下的桃子,簡直是死罪!他甚至用鞭子抽打,並把我趕出殿堂。我害怕極了,三天沒有上朝。」

「這之後衛侯三天沒有理會我,直到第三日,才對祝鮀(子魚)發問,問我是否會怨恨他,將軍知道子魚是怎麼說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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