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盎說著,子貢則捧著漿水一邊喝,一邊緩緩點頭。這些事都發生在去年,發生在趙氏與範、中行、邯鄲拼死一戰的當口,他也在各勢力間東奔西跑,根本沒時間管曹君和公孫疆這些破事,如今看來還是大意了。
「若只是這些,吾等忍忍也就算了,做商賈的在列國哪裡不是受盡肉食者剝削,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呢?可這次他們做得更過分,也不問問國人意見,就直接下了命令對宋宣戰。真是笑話,打仗這種事情我雖然不懂,卻知道內外之費,兵卒之用,膠漆之材,車甲之奉都要花錢。上次的借貸公孫疆還沒還,就再度強迫吾等商賈出資,美其名曰戈矛錢,過去一年裡積蓄下的收益,全部被他以官府名義搶走!」
「打仗還需要兵卒,兵員自然要從國人裡徵召,曹人常年從事貨殖百工,早就不持戈矛多時。如今卻被公孫疆從各自的行業剝離,城外的農人兩戶抽一丁,以至於農事荒廢,十室九空。城內商賈參軍,市肆凋零,百工參軍,工坊關閉。甚至連侈靡之所也不被放過,角抵的力士被抓去做擎旗者,蹴鞠的隊員要去頂在前排持矛,以往名震曹國,讓無數人瘋狂的駕車能手們,也得放棄日入千錢的行當,披甲登上戰車……」
說到義憤填膺處,陶盎一拍桌子,憤憤地說道:「誰不知道作戰是要死人的,所以無人願意去當兵,都是被強迫的!而且敵人還是趙氏和宋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曹伯這是瘋了,他和公孫疆不想活,陶丘計程車農工商還想活呢!」
聽著聽著,子貢眉頭明顯有了一絲怒意,可臉色卻越來越冷靜。他心中亦有慚愧,曹國之變和自己有莫大的關係。說小了是失職,說大了是對危機視而不見,需要對此事負責。
「子絲。」他問道:「曹國民眾對曹君和公孫疆的憤怒,到了何種程度了,或者說,他們為了結束這種動亂,能做到何種程度?」
「好比是夏民恨夏桀的程度,是宗周國人痛恨周厲王和榮夷公的程度,是時日竭喪,與汝皆亡的程度!」
陶盎很憤怒,要知道,他幾年前還念著自己是曹人,質疑子貢為趙無恤在曹國佈置侈靡之業是不是心懷不軌,是不是想要曹國沉迷在奢侈和歡愉裡,喪失戰鬥力。
如今這種情況已經積重難返了,曹人過了幾年鬆散玩樂的好日子後,對公孫疆突然收緊的軍國政策十分不滿,誰奪走了他們的好日子,誰逼著他們上戰場,就是在逼他們去死!
好好做生意不行麼?打什麼仗啊!大多數人是這麼想的。
連陶盎也不知不覺改變了態度,國君他不體恤民間疾苦,只知道縱容公孫疆胡來,所以他對曹國官府的憤怒,已勝過了身為曹人的忠誠。
「至少,外面被到處搜捕的蹴鞠者們,那些失去了飯碗的商賈們,終日勞役不得休憩的百工們是這樣想的。已經有人打算,寧可結伴北逃進入大野澤,也好過為曹君殉葬。就算已經被徵召入伍的,也在心裡埋怨不已,不願效力,不少人還商量著,對宋人還是要抵抗一下的,可若遇上趙兵,就要臨陣倒戈了!」
趙氏的退役老兵可是陶丘的重要消費者,屢次過境也稱得上秋毫無犯,讓曹人很有好感。資訊蒐集得差不多了,子貢微微一笑,心裡有了定計。
「子絲,不瞞你說,趙宋兩邊的反應很快,已經在南北夾擊曹國了,這次曹國挑的節點很關鍵,以主君的性情,恐怕是不打算放過曹君的,可攻城難免雙方都有很大損傷。所以我打算在大軍攻陶丘前,顛覆曹伯和公孫疆的統治,以最小的流血和代價讓曹人再獲和平。」
陶盎聞言一愣,隨即大喜:「正當如此,我和門外的蹴鞠者們,都願意助子貢一臂之力,這兩年受盡凌辱的民眾,也願意追隨!」
「陶丘有數萬民眾,這是掀翻暴政的基礎,但若無人首義,他們大多數人會默默忍耐過去。所以吾等不但需要人手,還需要錢帛和能起到號召力的人。」
子貢道:「雖然曹國沒有大公族,但公孫疆此人以區區獵戶身份升到了大司城,一定有不少貴族心懷不滿。這些人過去沒少在侈靡之所出沒,還從我手裡賺過賭注,與我多有交情。我這就寫信,你派人去聯絡其中較可靠的幾位,試探他們的意見,許以利益誘之……」對這些容易投靠強大勢力的人,要以趙氏行人端木賜的名義勸他們反正。
「我在陶丘的幾年時間裡,已經把與趙氏為敵的齊商鄭商擠走,如今陶丘還剩下十三位大商賈,家財百金,都豢養著僮僕百餘。他們與趙氏有生意往來,曹趙若翻臉,利益將受到重創。所以這次,他們是吾等的盟友,去召集他們,明夜在城東集會,共商大計!」
對這些很難對貴族產生信任的商賈,子貢需要以陶朱的名義行事。這個趙無恤充滿惡趣味地冠與他的名號,在工商中卻很有公信力,信譽至少要比曹國官府強,子貢相信,這些精明的合作伙伴能很清楚地判斷,哪邊才是勝利者。
連續不斷地發號施令,子貢似乎又找回了在這座城市裡與齊鄭商賈戰鬥的激情,等陶盎應諾下去安排後,他才發現自己的嗓子都有些沙啞了,飲了口水後,發現石乞在定定地盯著自己看。
「你看我作甚?」
石乞垂首:「子貢像極了一位指揮作戰的大將軍,我一向不容易服人,這次卻很佩服你。」
子貢曬然一笑:「我只是有些惱怒,就像計然先生一樣,對昏君庸臣不為民主的憤怒,想給他們一點教訓,歸根結底,我只是一個出身低賤的衛商,難免對陶丘兔死狐悲。」其實在這座城市呆了幾年後,子貢不僅是兔死狐悲了,除了已經陌生的家鄉衛國,夫子已經離開的魯國,陶丘更像他的新家。
所以,如今想讓陶丘在被趙宋軍隊圍攻前避免血光之災,就只能由他一手恢復這裡該有的秩序。
「曹伯陽仍然將我當做幾年前從宋國巴巴地跑來白手起家的小商賈,對我拒而不見。他以為自己還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君主,可在我心中,曹伯這實在是自絕於善意,也自絕於國人……」
子貢看似語氣淡然,可心裡早已波濤洶湧,他揹著手,望著戶外的夜色,四野無風,這是風暴前的平靜吧?
由他端木賜,由他「陶朱」,一手掀起的大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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