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他在那扼腕嘆息,計然卻在旁邊哈哈大笑,笑得十分開心。

子貢眉頭一皺:「先生緣何發笑?」

計然捋著鬍鬚道:「子貢與我聽說過的那個人相差太多,我聽聞陶朱商以致富,成名天下,為人義薄雲天,居一巷則富一巷,居一城則富一城,居一國則富一國,如今的你,卻瞻前顧後,茫然不知所措,故而發笑。」

子貢臉色一紅:「彼一時,此一時。」

「不然,既然你如此神通廣大,難道就沒什麼進入陶丘的辦法?」

被計然教訓了一通,子貢有些慚愧,抬起頭道:「途徑當然有,曹伯對下層的控制其實很鬆弛。我在城內朋友眾多,無論是大夫、士、皂、輿、隸、僚、僕、臺都有所來往。他們中許多人受我恩澤,或欠我錢帛,或曾被我救助,所以光是入城的法子,我便能找出十多種,不僅安全可靠,還能不讓任何人發覺。」

「這不就行了。」

子貢又犯難道:「可就算進去也枉然,公孫疆已掌握兵權,曹伯離開宮城,我也進不去,無法勸說他,光憑吾等這數十人進去,又有何用呢?」

計然對此不以為然,他說道:「子貢,你的話前後矛盾,你這是要保曹叔振的一家一姓社稷延續,還是想讓戰火在陶丘面前止步,保城內數萬黎庶商賈安全?」

子貢道:「自然是後者,但欲保其民,就要說服其君放下妄想,停止與宋國、趙氏動武,難道不是麼?」

計然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他知道子貢這類行人的通病,他們走的是上層路線,眼睛只盯著一個邦國的國君、執政、大族等可拉攏爭取的物件,卻忽視了更加重要的東西。

此子是個可造之材,只可惜從事行人之職太久,那套與上位者結交為上的理念扭轉不過來,最終一身本事,卻落於下乘的行人策士之流,終究難成大器!

也是時候點醒他了……

計然突然冷笑:「勸了國君,就能挽救一個邦國的危亡麼?這就好比治病不治膏肓肺腑,只治腠理肌膚一樣。」

「我且問你,從古至今有多少怎麼勸都勸不住的瘋狂君主?后羿沉迷射獵沒人勸麼?夏桀殘暴荒唐沒人勸麼?商紂好大喜功沒人勸麼?周厲王貪婪粗暴沒人勸麼?周幽王好色廢長立幼沒人勸麼?衛懿公玩鶴喪國沒人勸麼?曹共公粗鄙無禮沒人勸麼?晉靈公頑劣不改沒人勸麼?陳靈公穢亂朝堂沒人勸麼?楚靈王眼高手低,楚平王倒行逆施沒人勸麼?這些昏君的下場如何?自己身死國破,最後還得連累民眾!」

計然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彷彿帶著熟讀史書的失望和憤怒。這番話讓眾人愕然,讓石乞停止了磨劍,靜靜細聽,讓子貢如同當頭棒喝,沉默不語。

作為行人使節,他當然要挑著別國有權有勢者結交,討好國君,知道他們的愛好,然後投其所好,誘使他們加入自己。可如今計然卻把子貢一直以來鑽營的物件貶低得一無是處,他這是要在子貢面前重新指一條路。

一條滿是荊棘的路,卻也鮮花盛開的路!

子貢朝計然一躬身:「小子受教,還請先生說下去!」

計然語重心長地說道:「子貢啊,你的目光,不該只盯著高高在上卻粗鄙無物的肉食者……」

他的手朝下一揮,指著那些遍地都是,卻一同構成了堅實大地的塵埃,「你還要看到,臣服於其淫威之下的億兆斯民!你的夫子是不是說過舟與水的話,還被趙將軍總結精簡了,你可還記得?」

「夫子說,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危將焉而不至矣……而主君則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子貢若有所悟。

計然知道子貢已經領悟了,他拍了拍這個年輕人的肩膀,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利用你在城中的關係潛入陶丘吧,曹伯和公孫疆要發瘋,要自尋死路,在貨殖功利影響下的百工商賈卻不一定願意陪他們滅亡。這些人平日看似弱小的涓涓細流,任人宰割,可發起怒來,也卻是能掀翻艅艎巨舟的滔天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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