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貢慚然:「賜讓先生失望了。」他畢竟才二十出頭,今天忽然被人一唬,還是有些慌的。
「非也,今日一見,子貢果然名不虛傳,早間被人揭穿,卻還能在葉公筵席上談笑風生,不動聲色,輪膽量,你比野外列陣的死士還大!」計然也不由感慨,若非面前的人是孔丘高徒,若非他先來楚國找到了傳人,或許都會收子貢為徒了,將計然之策悉數傳授給他了。
「先生就不要再笑話賜了……」子貢眼睛一轉,在連續的示弱後開始了反擊,他忽問道:「不知先生在葉公縣寺裡擔任何職?」
計然捋著鬍鬚:「以備諮詢的食客而已,並無官職……」
子貢故作驚訝:「以先生之大才,至少也能當一位家宰,怎麼會無官職呢?」
「葉公本有此意,是我推辭了,我生性灑脫,喜歡遨遊天下,不可能被長期束縛在一地,除非……」
子貢知道正題來了,「除非什麼?」
計然輕輕一笑:「南方有鳥,其名為鳳,子貢知之乎?夫鳳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路途中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老夫也不自謙,常自比於鳳鳥,就算飛得累了,又豈能隨便見到一節木頭就到上面棲息?」
「我聽聞葉公在葉地治水開田,頗具治績,見面又更詫異他年輕有為,年不過三旬便能執掌楚國方城以北的四縣之兵,難道他在先生眼中,還不是梧桐麼?」
「僅憑一見,怎麼可能徹底瞭解一個人。」
計然嘆了口氣道:「子貢且聽我講一個故事,你便能知道,葉公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
「葉公喜歡龍,衣帶鉤、酒器上都刻著龍,居室裡雕鏤裝飾的也是龍。他這樣愛龍,被天上的真龍知道後,便從天上下降到葉公家裡,龍頭搭在窗臺上探望,龍尾伸到了廳堂裡。葉公一看是真龍,轉身就跑,嚇得他像失了魂似的,驚恐萬狀,不能控制自己。由此看來,葉公並不喜歡真龍,他喜歡的只不過畫在牆上、雕刻在柱子上那些像龍的東西……」
不知不覺天已經黑了,子貢親自掌了燈,聽完了計然的故事。
「這故事是從哪裡傳出的。」
計然伸了個懶腰,笑道:「是老夫現編的。」
子貢無語,這位計然先生,當真對葉公沒什麼敬意啊,這些鄉野之才,都有一股子「肉食者鄙」的傲然,當然,他端木賜也一樣,若不是遇見真正的明主,是不會摧眉折腰的。
他沉吟片刻後道:「先生的意思是,葉公雖然有愛才之名,可真正的人才來到身邊,卻不能用之?」
「然,葉公喜歡收集人才,口上也說自己喜歡人才,可卻做不到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手下做事的多是些平庸之輩。何況楚國之政,除非是像子西、子期,葉公這樣的羋姓公族,否則根本不可能身登高位,我算是明白為何楚材總是外奔了,巫臣、苗賁皇、析公、雍子,還有伍子胥,如今又有不知還有多少人才要棄楚而投外國。」
計然也有未盡之言,葉公僅僅是個縣公,雖然可以號令四縣兵卒,卻死心塌地做楚國的忠臣。在他之下為臣,至多做個家宰,一般計程車人或許會趨之若鶩,但在計然看來,區區家宰,治一縣之地和做個白身食客,每個月幾十石稻米的待遇差不多……
他這個人有才幹,也有脾氣,要出仕,就至少要治千乘之邦!
子貢憤憤地說道:「如此看來,葉公果然不是先生的梧桐,小子當真為先生的遭遇不忿!」
計然笑著搖了搖頭,不置可否,他編這個故事,純粹是在為他那有經世之才,卻不用於葉公的弟子鳴不平……
「老夫倒是無所謂,反正孑然一身,言不用,行不合,納履而去便是。只是不知天下之大,九州之闊,哪裡才能找到能容我棲身的梧桐……」
他目視子貢:「子貢從北方來,可知北地有梧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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