闔閭傲氣了幾十年,縱橫南國,曾打敗了不可一世的楚國,如今卻陰溝裡翻船,輸給了區區越人。他又羞又怒,加上傷口作痛,熱毒入體,一口氣差點就緩不過來,而眼前也漸漸黑了下去,甚至連兒子的臉龐也瞧不真切了。
這是死之將至的徵兆,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
「夫差,你會忘了今日之恥麼!?」
夫差捧著父親滾燙的手,卻感覺那雙鐵臂將他猛地攢緊,吳王的聲音和呼吸也急促起來。
「夫差不敢忘!」
「對著勝邪發誓!」
夫差用勝邪鋒利的劍刃割破了自己的手臂,讓滾燙的熱血滴到闔閭嘴角,請他品嚐自己的決心,又在自己唇邊一抹,重重承諾道:「唯,不敢忘!」
「好……好,這樣孤就放心了。」一樁心事了去,吳王闔閭眼前徹底變黑,顯現出來的是另一番情景:他彷彿看到被自己謀殺的吳王僚,正坐在君榻上,品嚐著五湖炙魚,皮笑肉不笑的看著自己,那意思是,你為了王位謀劃了一生,終究還是難逃一死……
闔閭憤怒了,他只想大聲喊叫,只想告訴那些死人,他至少帶著吳國飛上過巔峰!他為此卯足了全身氣力,也透支了絲線懸著的生命。
是夜,吳王闔閭因傷卒於陘!死前大叫,聲達百丈之外。
而他的太子夫差,則在陣前緊急繼位……
……
隨著闔閭聲息漸漸弱了下去,心跳徹底停止,夫差心中說不上是悲傷還是高興。
夫差今年三十歲了,他的母親本是闔閭寵妾,因為吳宮演武時亂行調笑被孫武不由分說斬了,夫差對她最後的記憶,就是那顆美麗毫無雕琢痕跡的人頭,以及不可思議的眼睛。
她至死也不相信,吳王闔閭會不救自己。
為此,夫差對闔閭和孫武是有一些怨恨的,但卻默默忍了下來,還靠著與伍子胥的志同道德,在長兄太子波死被選為嗣君。
但闔閭仍不太看好夫差,曾當著大行人伍員的面,直截了當地說夫差「薄恩寡幸,愚而不仁,恐不能奉統於吳國」。
所以夫差一直為自己的太子之位擔憂,這幾年來殆盡竭慮,想要表現得好一些,至少能熬到吳王死去。
不過他卻沒料到,闔閭竟以這種可笑的方式結束驕傲的一生。
恥辱啊,一直以未來霸主自居的闔閭,居然敗給了從未放在眼中的越人。
在夫差眼中,闔閭身上的光環全部褪去了,他屍身因傷病而虛弱佝僂,他的手至死都攢著夫差的衣襟,卻已經漸漸冷卻下去。
確鑿無疑,他死了。
吳人對國君的死並不陌生,從壽夢開始,諸樊、餘祭,餘昧,王僚、闔閭……六十年間,他們換了七位國君。
舊主死去,新君繼位,天經地義,吳國人對生死很看得開。
夫差將闔閭的手放好,起身,冷雨滴到他身上,卻無法冷卻那顆愈來愈熱的雄心。
太子夫差有一雙眼朗朗有神,兩撇矢狀的鬍鬚下嘴角緊抿,看向眾臣時,有一種盛氣凌人的氣勢。這種氣勢一度在他父親闔閭的陰影下蟄伏爪牙,如今卻不用再隱藏。
「父王卒了!」夫差朝周圍的群臣如此宣佈。
機靈的伯嚭第一個跪地:「吳王!」
接著是王孫駱、專鯽等人,他們同樣下拜,口稱:「吳王!」
下一瞬,反應過來的兩萬吳人齊齊朝夫差俯首:「吳王!」
他們朝拜的不是老王闔閭,而是新王。
「吳王夫差!」
夫差手持寶劍「勝邪」,高高舉起,在夜風中閉著眼睛享受這一切。但他也清楚,想要成為真正的吳王,讓百萬吳人心服口服的吳王,就必須戰勝越國,為父報仇。何況,對著勝邪劍許下的諾言,是不能兒戲的。
所以這一刻,他暫時忘卻了中原霸業,忘記了趙無恤,忘記了撩人心動的南子,他心裡只剩下復仇,只剩下一個名字。
「勾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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