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南國金鼓

吳王撫了撫鬢角的銀絲,他已經老了,哪能再等三年?

闔閭終於做出了決定,「我意已決,子胥已經到各地調遣兵卒,寡人不日便要揮師南下!伍子、孫子留守姑蘇,太子隨我南下,開春之前,一定要打到會稽山去!」

「狡而忍」,這是孫武對年輕時吳王闔閭的評價,但隨著這位國君年紀越大,倔強,驕傲,這些早年隱匿起來的東西就越是明顯。現在,他甚至不想讓反對此時滅越的孫武隨軍參贊指揮,而是想憑藉自己的力量,滅掉越國給孫武看看!給世人看看!

看啊,這個謀殺了親叔叔的公子光,他不負眾望,讓吳國大霸了!

不過闔閭沒想到,孫武沒想到,天下人都沒想到,吳王的凌雲之志,僅僅在一個多月後便折戟沉沙了……

……

吳王闔閭再度夢見自己年輕的時候,還是「公子光」的時候。

雖然只是吳王僚的堂兄,但他暗納賢士,故身邊良臣頗多,文有伍員,武有專諸,他們聚集在吳國舊都的草居里密謀,密謀如何殺死王僚,獲得王位。

「我祖父壽夢王死,留下了遺言,兄終弟及,直到傳給季札為止。於是我父諸樊王傳餘祭王,餘祭王傳餘昧王,餘昧王死後,季子繼續推讓君位。於是便讓餘昧王之子,我的堂弟僚繼位……」

他憤慨地說道:「可這不對!我父諸樊王是最先當國君的,既然不傳國於季子,自當傳給下一代人,我乃壽夢王長孫,應當繼位為君!」

伍子胥是個只求結果不重過程的人,他對公子光這番說辭不以為然,他之所以幫他,只有一個原因:吳王僚不願助他復仇,而公子光能……

至於專諸,他是個受人恩惠,便以死相報的人。

這一切因果,都匯聚到那個彗星之夜。

吳王僚的面容,對闔閭來說,曾如自己的臉龐一般熟悉,因為他隱忍而狡詐的目光無時無刻不盯著他坐下的君榻,但歲月仿如五湖的水蛭,漸漸吸走了人們的記憶。

所以在夢裡,吳王僚的臉龐被一片模糊不清的陰霾所籠罩,只能看見猜疑的眼睛,和緊緊抿著的嘴唇。他知道公子光覬覦王位,卻還是如約赴會,只為吃一口聞名已久的五湖炙魚。

可誰能料到,那個上菜的雍人端著的鯽魚腹中,居然還藏著一把能透甲三紮的利刃!

闔閭彷彿看到,專諸他抽出魚腸劍,單手向前突刺,劍身青金好似龍鱗,在明亮的廳堂裡反射出死亡的光輝。

當利劍狠狠刺穿三層甲冑,透胸而出時,他聽見了吳王僚的尖叫,天空上彗星襲月,地面上血濺三尺。這一夜後,公子光順利篡位成了吳王闔閭,一切的一切從這裡開始……

然後當他從夢境中猛地睜開眼時,所見卻不是昨日輝煌,而是陰沉沉的天空。

他躺在一張步輦上,這裡很暖和,又有一大堆毛皮和毯子蓋著。雖然這讓他渾身汗水。孤在發燒,他暈乎乎地想,燒得如此虛脫,連動一動腳的輕微動作,都惹起襲向全身的疼痛,而裸露在毯子外的右腳,疼又癢惹得他直掉眼淚。

一定不能讓旁人看到自己虛弱的模樣,他是宗姬後裔,是堂堂的大吳之王,龍蛇庇護的天命之子!

吳人崇拜龍蛇,國君生當為龍子,死亦為龍魂,但他痛得好厲害,虛弱到呻吟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閉起眼睛躺在榻上等待。

「父王,父王!」就在吳王闔閭要再度暈過去時,卻聽到旁邊有人在喊叫他,推攮他,似乎是要把他從司命那裡拽回來。

他緩緩睜開眼,看到了自己的兒子焦躁的臉龐。

「夫差……」闔閭在看到兒子的同時,也看到了圍聚在旁的吳國將吏,看到了周圍的情形。

吳人陣型散亂,在四周呻吟嗚咽,時而發出痛苦尖叫。

傷者眾多,而死人就更多了。他們的身體了無生氣,他們的臉龐呆滯、僵硬、腫脹、駭人,面目全非。吳國的巫祝們把死者的甲衣扒下來,闔閭看見許多裸屍被托起手腳,拋進水中歸葬龍蛇之腹。

腳又在疼了,以至於闔閭的整個身體都喪失了知覺。寡人怎麼到這兒來的?他努力回憶。戰鬥的片斷零零星星地在腦中閃現:河邊的列陣,前行自刎的越人死士,瞠目結舌的吳兵,還有那把該死的戈,握在越國勇士手中,朝著闔閭腳背狠狠啄來的金戈……

一切的一切,在這裡結束……

吳王闔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孤敗了,在檇李敗給了越國,敗給了越國太子勾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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