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丘感覺自己的希望撲了個空,也許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南子在搞怪,她居然敢假傳君命,而宮中有司、宮甲等還能配合著她胡來,真是牝雞司晨啊!
但事到如今,他總不能大打出手離開這裡吧?所以只能嚴肅地回頭道:「不知是何事?」
南子倒是謙遜:「南子學識淺薄,昨日辯難不敵夫子,迫於局面卻不能當眾認輸,還望夫子勿怪!」
她一頓後又補充道:「其實南子覺得,夫子對天道的認知才是正確的。」
孔丘不解地問道:「那公女為何要在宋國推崇天道、鬼志?」
「夫子不能確定鬼神的存在,所以才不語怪力亂神,但為何在做魯國大宗伯時,祭祀時極其篤敬,好像神就在身前一樣,還認為別人代祭等於沒祭,親自祭拜才顯誠意?」
孔丘微微閉目,說道:「我雖認為民為神主,不恤民則神必去之,但祭祀也有傳播道德和仁義的功用,故祭在,如神在。」
南子笑道:「所以事情是相通的,鬼神與否不重要,天道能不能罰暴賞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須這麼說,必須讓民眾相信。」
孔丘在驚訝南子從昨日表現的盲目偏執,到今天的事事都能看透外,遺憾地說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但公女卻是刻意往錯的地方走,實在是……」
「南子也是無奈,如今的宋國不穩,國君幼弱,外有勁敵鄭國侵佔邊邑,內有權臣向氏割據東方,急需至高無上的天道來統一人心,安定民眾,避免再度分裂,有了齊心協力的民眾,才能在未來的大戰裡多出一份力……」
南子乃宋國大巫,她想要保住自己的權勢,讓宋國為情郎趙無恤所用,就得不斷推崇天道與鬼神的地位,建構宗教組織和理論體系,方能讓自己變得至高無上。
「大戰?」孔子恍然大悟:「公女的意思是,宋國將助趙氏?」
如今晉國已經徹底分裂,趙氏橫掃河內河北,知伯則聯結諸侯討伐趙氏,周邊各國都不可避免地捲了進去。宋國本是趙氏盟友,參戰也是顯而易見的,只是因為自身的內憂外患尚未解決,無法大發兵卒,僅在勉強提供人力和錢糧。
南子在帷幕中微笑:「不錯,諸卿已經商量好了,宋國會先派兩師之眾去幫魯國防禦齊軍入寇,再發兩師北渡大河去助趙清君側之惡臣。」
孔丘嘆了口氣:「宋國的執政不顧國情,強起兵卒,這是取亡之道。」
南子道:「按理說,趙氏的世子,魯國的大將軍也是夫子之婿,夫子難道就不期望宋國參戰,好讓趙氏獲勝?」
說起這事孔子就來氣,當年在司城樂氏和弟子子貢的懇求下,孔丘才答應讓自家女兒做樂氏陪嫁的媵,畢竟他對趙無恤個人還是較為欣賞的。孰料此子卻在叛臣的道路上越奔越遠,不但要做魯國的權臣,還要帶著趙氏叛晉,實在是叫他失望和後悔。
孔丘黑著臉道:「背其君者曰叛,趙氏,晉之叛臣也!丘不與之為伍!」
……
望著帷幕外老者那生氣的模樣,南子心中好氣又好笑,她把玩著腰間的環佩,說道:「夫子這是要大義滅親麼?還是覺得,趙氏必敗?」
孔子沉吟片刻後道:「老朽也雖然不擅長軍陣之事,卻也知道一點兵勢。趙氏雖然席捲河內,但東有齊,西有晉,南有鄭,甚至連成周王室也免不了要順著晉國的意思,發檄文號召天下伐此叛臣。諸侯群起而攻,趙氏之兵雖然善戰,但卻抵不過天下洶洶。我觀趙氏三線為戰,或三年或五年,都逃不過一敗。魯宋與晉齊本無大仇,全因為趙氏才捲入此戰,魯國若與趙氏脫離干係,方能擺脫戰亂,宋國卻尚未深涉其中,何必自己陷進去?」
南子突然變得毅然決然:「原來夫子竟是這麼想的,但宋國已經決定,要在戰爭裡和趙氏站在一起。」
「若如此,宋國會付出極大的代價,公女作為宋國大巫,身系萬民福祉,就不考慮這點麼……」
南子冷冷笑道:「代價?有當年為了留在晉盟之內,被楚莊王圍城三年,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的代價大麼?」
孔丘為南子這突如其來的氣概愣住了,他不太理解南子的心思。
南子嘿然:「世人都笑話說鄭昭宋聾,但他們卻忘記了,誰才是值得尊敬的,宋人比奸猾的鄭人更懂得誓言。」
孔丘嘆息:「我祖上雖是宋人,但離宋百年,的確已經不太懂宋人心思了,還望公女解惑。」
「那就請夫子牢牢記住,為何你的周禮之道在殷商後裔宋國絕對行不通,為何宋國再困難,也不會坐視朋友被圍攻。」
南子沒了先前的俏皮和調笑,她凜然正色道:「因為吾等是亡國之餘的殷人,一如詩言,不競不絿,不剛不柔,宋國人就是這執拗的性情,無論仇恨還是恩情,玄鳥的子嗣永不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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