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驚訝,目視微太史道:「莫非這竟是早已失傳的殷商古文?」
「不錯,正是成湯到仲丁這十代人所用的古字,距今千年。」
微太史指著眼前的東西自豪卻又有些悲哀地說道:「宋城原名毫,是殷商的第一個都城,成湯的宮室,太甲的桐宮都曾屹立在這裡。如今一千年過去了,湯宮的地基尚能找到,桐宮屢次翻修也尚在地表,可這些龜甲,卻因為失國霾卜,不為世人所知,只能躺在此處蒙塵。」
孔丘也默然無聲了,兩位老者走在來自大邑商的古老歷史中,足音迴響在偌大的陵墓裡。歷代殷商帝王詢問天神的卜辭靜靜躺在這裡,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等回到地面後,孔丘遺憾地說道:「這些卜辭雖然凌亂繁雜,卻是一窺殷商早年禮樂的一扇窗戶,可惜那些文字我不能識別,敢問太史,宋國可還有認識古字的人?」
微太史回答道:「這些殷商古字離倉頡造字不遠,比劃古樸,今人難以辨別,就算和大邑商末年的字形也有很大差異,所以僅有少數年邁的巫祝才能掌握。仲尼若有心解讀,不如去毫社處求教巫師……」
孔丘一愣,笑了笑,卻沒有說話。
……
孔子雖然求學之心很強,但他卻沒有立刻去尋找能解殷商古文的巫祝。
因為宋國的巫祝在他眼中,恰恰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者」。
在宋國也呆了大半年時間了,孔子卻發現在這裡雖然能容許他停留,生活也比在莒國時好了不止一分,但他的「道」卻無人肯聽。
宋公幼弱,朝政由是司城樂氏和皇氏把持,他們都在有意效仿趙無恤在魯國的做法,對孔丘尊敬有加,卻聽不進他隻言片語。
這是肯定的,宋國人十分執拗,對周禮那一套,本來就不太感冒,反而對孔子作為殷商後人如此推崇周禮表示很不理解。
面對質問,孔子只能如此解釋:「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故吾從周……」
這句話沒幾個人能聽得進去,他的那套在宋地沒有生存的土壤,反而是宋國越來越有反其道而行之的趨勢:公女南子權勢極重,已經到了妲己那種「牝雞司晨」的程度!
她大興巫教,把原先各自信奉本地神主的巫祝們統統收編,匯聚到了所謂的「天道」之下。近來,佩戴雙魚標誌的信徒開始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商丘街頭巷尾,每天去毫社聽巫祝宣講教義。
前年宋國內亂,諸卿和幾位公子打成一團,戰後宋國還沒有得到休憩,就又是遇上災荒,又是遇見大疫。大疫在從魯國來的靈鵲幫助下沒有蔓延太廣,但災荒卻無法迅速控制,一時間宋國哀鴻遍野,加上鄭國的佔領、向氏的割據均為結束,社會矛盾極其嚴重。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在大巫南子牽頭下,所謂的「天道教」便開始興起了。就孔子所見,商丘城內外的社廟外,常常黑壓壓跪坐了一片人,沒一個亂動的,俱皆全神貫注,目視宣講壇。壇上身穿白衣的巫師帶著雙魚標誌,手拿著名為《天道經》的書籍宣講。
巫祝照本宣科地講天道秩序,把人的善惡、把人的生老病死種種皆與「天地陰陽」相連,說萬物皆有其秩序,都是天道在人間的對映,與老子的思想有幾分相似,卻又有很大不同。
比如勸誡宋人懂得忍受,也講萬物神靈皆是天道的化身,那些山川鬼主、雨師河伯都是天道的一種形態,所以無論民眾們家鄉供奉的是什麼鬼神,他們其實都是在供奉天道。
巫祝一般會誦讀一句經,解釋一句。讀完一段,又整體連著說一遍。仔細聽來,有點道理,但就孔子所見,總體上是錯漏百出的。大致是勸導宋人順從官府、不要因為是異鄉人或者各自家鄉信奉的鬼神不同而產生歧視。
不過這篇在孔子看來有許多硬傷的教義,在宋國的特殊背景下卻很吃得開。
尤其是「玄王出世,拯救眾生」的傳說,更讓他心驚不已,視之為洪水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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