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嬰父照著定下的劇本嘆息道:「沒想到趙氏竟然這麼喪心病狂,不但違抗公命,還試圖劫持國君……這就是趙無恤在魯國做的事情啊,將國君牢牢軟禁在自己兵卒包圍下,無事不能上朝,整日只能在狹小的內宮裡過著連庶民都不如的日子。而趙氏則建立幕府,名為魯卿,實專魯權,就差篡奪魯侯之位了,當然,這是遲早的事。」
「現如今,趙氏父子又想把這種事情在晉國也來一遍……」
晉侯慌亂下失去了分寸,也不辨真偽了,他摸了摸頭頂的諸侯冠冕,的確,若是讓趙氏贏得這場戰爭,若是這次再度向趙氏退讓,坐視他們強大,那等趙氏入主朝堂時,自己的君位還能不能保住,只是趙無恤一句話的事情!
他又瞥了知躒一眼,這位老卿士一直像一位伯父一樣扶持他,要不然,就再信任他一次?
「執政?」他怯怯地問道:「齊侯真的願意和吾等和解,並助晉國剿滅叛臣麼?」
……
「絕對可以!」
見晉侯鬆口,知躒更是苦口婆心地勸說起來。
「齊國與魯國是傳統的敵國,而趙無恤入魯時更是奪取了齊國的一些都邑,還霸佔了邾、小邾等齊侯與國。齊侯杵臼曾在魯地被趙氏擊敗過,一直記掛著所受的屈辱不能忘懷,過去數年雖然沒有再戰,卻處處與趙無恤作對。與其說他是在與晉國為敵,不如說是在與趙為敵,如今趙氏不服晉國公命,是君上和齊侯的公敵,晉與齊大可聯合伐之!」
「唉,一國之君與敵國聯合討伐本國卿士……這種事情聞所未聞,不知道新田的國人們能否理解……」
知伯為他打氣道:「隨籍秦大夫東去,卻在太行遇阻而歸的那些國人已經見識到趙韓二卿的跋扈了,而在國都的人,也將知曉趙氏悍然派人進攻虒祁宮,妄圖挾持國君的罪行。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新田的國人,一定會支援君上討伐叛臣的!」
晉侯的緊張稍微緩解,只有在新田,在國人簇擁包圍下,他才能感到一絲安心。
「那國內的其他各卿……」
範皋夷站出來高聲說道:「君上放心,範氏雖然主邑朝歌陷落賊手,但太行以西的兩片領地仰仗執政發兵保護,晉陽趙兵未能攻入。我和駐守瓜衍之田計程車鮒大夫一定會擁護君上,六縣之地尚能徵兵近萬!」
梁嬰父補充道:「中行氏也未滅亡,執政的侄兒中行黑肱願意效忠君上,他在東陽能徵兵近萬,此外中行氏在陸渾地和太行以西的領地,也能徵兵五六千!」
知伯最後表態:「知氏雖然弱小,但老朽領地上的兩萬五千虎賁也願唯君上之命是從!」眾人不知道的是,中行黑肱為了保全自己,甚至在密信中聲稱願意成為知氏小宗,讓二荀重新合一,這也是知伯與趙氏撕破臉的底氣……
晉侯坐姿越發輕鬆,他暗想道:「算上新田的近萬國人兵卒,太行以西理論上能集結五萬兵卒,就算有一半留守縣邑,也有三萬可用……而趙氏在太行以西,只剩下一個留守兵卒萬人的晉陽,一個空虛的長子,以及可以忽略不算的幾片分散領地……」
但他隨即想起了什麼,又追問道:「我擔心的是魏氏和韓氏,趙氏雖然悍然派人闖宮,但韓氏不知道是否知情,魏氏和趙氏走的近,我也擔心他們的態度……」
韓氏是六卿裡最弱的,尚能出兩萬兵賦,其中太行以西便有萬人留守。而魏氏就更強了,與知氏兵力相當。
韓魏是墊底的弱卿,但事到如今,他們的向背卻決定了這場晉國內戰的走向。
「韓氏與趙氏乃一丘之貉,此戰裡被許諾了太多利益,只能希望他們不敢對抗國君,至於魏氏……」
說到這裡,知伯瞥了一眼範皋夷,只見這位新任的範氏家主心疼的閉上了眼睛。
的確,魏侈父子看上去憨厚老實,可索要起好處來,卻一點不客氣,先要了兩縣,約定明年開春後交割。而朝歌城破,趙鞅未死的訊息傳來後,魏氏倒沒有像知伯擔心的那樣突然反正,助趙氏攻知,只是派魏駒來新田,將兩個縣的價碼加到了三個縣,交割日期也變成了秋收後……
如此一來,魏氏很快就能盡有解池附近的河東之地,範皋夷也只剩下三個縣了。
知伯知道自己這是在割肉飼魏,卻無可奈何。
在範、中行都殘缺不全的情況下,趙氏赫然成為晉國第一,也是天下第一強卿,哪怕獨立成一國,也能主宰中原局勢。所以留給知伯的選擇只剩下兩個,要麼被趙氏慢慢壓死,要麼搏一搏,合眾弱以攻一強!
但魏氏所處的地理正好遠離了東方戰場,加上一直以來與知、趙兩面較好的策略,讓他們的站隊搖擺不定。
知伯只希望自己丟擲的香餌能套住魏氏父子,至少讓他們保持中立,讓自己完成既定的計劃。只希望趙氏能給他們的東西,不足以誘惑魏氏公然與晉侯、執政對抗……
他咬了咬牙道:「請君上放心,魏氏家主已經聲稱,唯君上之命是從,他們會守土安民,不會助趙氏為亂!」
「善……」在知伯連續數日的引誘和哄騙下,晉侯午這回終於下定了決心。
「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趙氏雖然是首禍者,還犯下了衝撞宮門的大罪,可寡人寬容,還是要給彼輩一個機會。傳我詔令,命趙氏將朝歌、河內地交予公室,再勒令趙氏庶子無恤帶著私兵回魯國去,此生不得再踏入晉國半步,更不能繼承家業!趙卿雖然未死,卻重傷不治,他要告老致仕,趙氏一分為三,分割給其三子!」
「將信件送往大河,再順流去溫縣交予趙孟,告訴他,若他還當自己是寡人的臣子,便依從詔令去做,則趙氏能存;若他不從,則趙氏便坐實首禍之名,叛晉者,昊天鬼神在上,寡人與友邦、諸卿共誅之!」
知伯在旁聽之任之,雖然心中暗笑晉侯天真,到了這份上還寄希望於趙氏能放棄到手的一切,嘴上卻說道:「不錯,若趙氏真的能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依然願意與他們結姻親之好,先前我可是與趙孟約好了,要讓他將長女嫁給我的長孫的……」
此時此刻,他再度恢復了先前一度失去的上善若水之心:既然兩條細流無法將他們溺死,那就合百川為海,合眾弱攻一強,就不信淹不死不守晉國禮法規矩,不按照他預想行事的趙氏!
他略有些得意地想道:「趙孟,趙氏庶孽子,面對君上的這條詔令,不從就是公然叛晉,面對天下圍攻,從則會失去一切,你們當如何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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