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卿士之死(上)

他繼續說道:「我對自己的妙計也十分得意,回去告訴了母親,不料母親喟然嘆息,她預言說,‘滅範氏者,吉射也。四下賣弄聰明,炫耀功勞,卻不能佈施仁德,像這般乘偽行詐之人繼承家業,範氏安能長久’?」

「這……」公孫尨竟無言以對。

「刺耳吧?的確很刺耳,二十多年過去了,我每每回想起來,都覺得義憤填膺,母親憑什麼這樣說我!」

範吉射自嘲地笑道:「直到今天,我才愕然發現母親竟是對的,在父親死後,我執掌範氏不過四年,便帶著曾經顯赫一時,持戟數萬的強卿大族,走到了滅亡的邊緣……」

外面趙兵攻城的喊殺聲尚未平息,高臺上卻一時間鴉雀無聲,也不知過了多久,範吉射才收住回憶,嘆息道:

「這些事都過去了,如今我和趙鞅成了生死仇敵,恨不能吃對方的肉,而我的兩位兄長,孟兄陷沒於營中,被趙氏生俘,昨日還被逼著來勸降,被我讓人一陣箭雨將他嚇了回去,希望他能保住性命。」

「至於次兄皋夷,他因為立嗣問題,與我反目成仇,如今投靠了新執政知伯,在國都做上大夫,名為範氏小宗,實則無時無刻不想篡奪範氏家主之位……」

想到分裂了範氏,導致太行以西一大片領地不聽號令的範皋夷,範吉射就滿腔怒火,他從休憩的席上站起身來,咬著牙說道:「我若死在這共城中,孟兄也身不由己,那範氏的家廟和領地,恐怕就只能由範皋夷來繼承了,卻是平白便宜了他……」

恰在這時,東門位置卻突然響起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呼嘯聲,包夾著喜悅,亦或是絕望,這些聲浪穿透一里地,直達高臺!

範吉射大驚,他帶著公孫尨走到外面,卻見東邊城門的牆垣處火光大作,一道火龍突破了城門,從外郭朝內城湧來!

這當然不可能是援兵,範吉射很清楚,除非一直懷揣陰謀的知氏悍然涉入,否則範氏和中行氏暫時是無兵可呼叫了。

「出了何事!」範吉射心中一驚,拉過旁人就問,直到半刻後,才有從那邊倉皇跑來的人告訴了他原因。

「主君,白狄叛了!他們襲擊東門,獻出城門,趙軍正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

「戎狄人面獸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為害……今日果然如此,早知道當日入城時,就應該先將那些析部的白狄屠戮殆盡!若能如此,吾等或許還能多守幾天……」

範吉射追悔莫及,事到如今,白狄為何降趙?是臨時起意?還是預謀已久的陰謀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城池已破,他們現在像是被撬開硬殼的烏龜,任人宰割。

從高臺上看去,一切清清楚楚。敵軍先是湧入東門,隨後是西門、南門、北門。範兵士氣早就跌破冰點,很快,外郭四門皆高破,牆垣低矮的內城根本就防不住人,何況趙兵已經尾隨潰敗的城門守軍衝進來了。

共城內一片混亂,先前湧入的那些戰爭難民四下逃竄,或者擠在屋內不敢出來,範吉射的那些家臣們在混亂之中不知所蹤,有的逃散了,有的被殺,有的被活捉。

「大勢去矣……」

範吉射望著新月悵然不已。

從跟隨父親號令諸侯風光無限,到即將成為階下囚,只不過數年之間。從帶甲數萬,晉國第一強卿,到今天的光桿司令,也只不過是數日之間。從擁有幾十萬人其族若林,到一無所有,只不過一夜之間……

這個落差實在是大了點,大到讓範吉射難以接受!

想當年,意氣風發年輕有為,天下捨我其誰。

而如今,孤家寡人,困窘於共城高臺之上。

範吉射明白他已經無法挽回敗局了,很快敵人就會殺到這裡,他似乎已經聽到了趙兵越來越近的喊殺聲,他們是把他五花大綁成為俘虜?還要砍下他的頭顱?插到矛尖上威懾範氏之民,還是大發慈悲,讓他和自己可憐的兒子葬在一起?

他幾乎能想象趙孟生俘自己,亦或是看到自己屍首後的洋洋得意,那是他萬萬不能接受的。

所以範吉射明白,自己的死期,已經到了!

他不由慘笑道:「五月之晦,趙孟不愧為我年輕時的朋友,真是為我挑了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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