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為淵驅魚(上)

雖然這幾年趙氏改革了軍事,趙鞅也因為大敗齊人,得到了極高榮譽,可晉人素來輕齊,那支中行氏的徒卒方陣,絕不容小覷……中行氏的核心區域在柏人,在邯鄲之北,集結兵力再到這裡的時間會稍晚,但至遲不會超過四月底……

時間緊迫啊!

謀臣楊因皺眉許久,說道:「看來不打是不行了,但匆匆渡河則容易被範氏半渡而擊,要是子良司馬能取下孟門關,從背後攻擊範氏之師就好了……」

陽虎搖頭道:「這可不容易,當年齊莊公乘著欒氏之亂破朝歌,登太行,卻在孟門關栽了跟頭,只能鎩羽而歸。孟門一帶孔道如絲,蜿蜒盤繞,周圍峰巒疊嶂,溝壑縱橫,古隘叢峙,素稱天險。人馬除非長出翅膀來,否則難以逾越,更別說那裡還有半師範氏守軍……如今既韓氏不願輕涉戰局,若想破解此僵局,就只能靠東邊了……」

隨著陽虎的指點,趙鞅和帳內家臣謀士們的目光投向了河內的東部。趙氏在那裡也有一塊小小飛地,河對岸的地圖,更是一片醒目的黑色:那是「東趙」的標誌,廩延、濮南,那些本是衛國土地,如今卻是趙氏的佔領區。

「先生說的不錯。」

趙鞅撫著須,頗有些擔憂地說道。

「我若是範吉射、趙稷,既然從正面擋住了我的主力,就一定會派偏師去襲擊棘津!」

……

「只要攻陷棘津,所謂的東西二趙便如同一條被斬為兩截的蟒蛇,首尾不能呼應了!」

「是嗎?」邯鄲稷反問道,雖然驚聞父親死後他一怒之下興兵叛趙,可一旦宗族存亡的責任上肩,人就變得謹慎起來了。

此時時辰尚早,他們從朝歌出發,邯鄲稷的車駕在隊伍前方,與範氏的世子範禾同行。範氏的兩百輛戎車,千餘兵卒和邯鄲氏的五千哀兵散開跟在他們身後,猶如一座由矛戟、旗幟和長戈組成的森林,緩緩移動。

「我家君子說的不錯。」範氏的朝歌司馬劉香在旁言道。「趙氏的一半主力尚在晉陽,千山萬水阻隔,少了一個月絕對無法過來,只需截斷棘津渡口,便能讓大河東岸的趙無恤無法支援趙鞅。屆時中行氏的勁旅殺到,配合範、邯鄲渡沁水,出孟門,則南陽之地的趙軍可以全殲矣!若能生擒或擊殺趙鞅,便能抵定大局,逼國君改變對邯鄲的不公判決,以趙氏為首禍者。」

「這樣太便宜趙氏了,若是先前能將趙無恤成功刺殺就好了,一旦失了首腦,所謂的東趙一定會崩潰。」範禾也恨恨地說道,那些範氏死士就是他這幾年來一手訓練的。

「我只求為父親找回公道,攻下溫縣,能為他發喪,哭之三日,再將他的屍身迎回,葬於邯鄲高崗……」

範禾見邯鄲稷一直陰著臉,知道他還沉浸在父喪之中,便故作同情地說道:「可惜我父贈予邯鄲悼子的衛士被趙氏調離了,誰能想到,他們竟下此毒手……」

邯鄲稷卻不想再提這事,他撫了撫綁在額頭的黑布,又回首看了看以復仇之名糾合起來的邯鄲之師,有些憂心忡忡地說道:「但,吾等能順利攻下棘津麼?」

「趙氏在棘津只駐留了千餘人,還分別留在兩岸,若敢抵抗,那是自尋死路。」範禾以他一貫的自信口吻說,「吾等兵力足足是他棘津六倍,可以輕易拿下此地,讓趙無恤望河興嘆!」

說著說著他又開始咬牙切齒了,五年前,他的孿生兄長範嘉就是在棘津被趙無恤溺死在冰冷的大河中,殺兄之仇,切膚之痛,範禾一天也沒有忘記。

所以他這次要和父親一起大敗趙氏,讓趙無恤在河對岸看著自己的父兄姐妹一個接一個被虐殺,方能消心頭之恨!

「趙無恤到哪了?」邯鄲稷雖然對趙鞅沒有多少畏懼之心,與趙無恤的交手也僅是年輕時在泮宮的小打小鬧。但邯鄲離魯國近,這些年他的威名沒少傳過來,他縱然和範禾一樣滿腔怒火,卻不得不多問幾句,因為他這次奇襲棘津帶著的,可是邯鄲氏的一半家底啊!

「聽說他半月前從溫縣乘船回魯國去調兵,千里迢迢,算上徵兵的時間,來回起碼要一個月。要知道,就連晉侯從新田召集諸卿發兵河內,也得花費月餘時間!」

雖然範禾信誓旦旦,邯鄲稷望著漸漸變亮的天空,感到了一陣突如其來的戰慄,他說道:「我還是有些不安……」

範禾卻不以為然:「據齊、衛的訊息,趙氏子的武卒精銳拖帶著不少魯兵,才離開魯國不久。就算趙氏車騎徹夜皆行,也不會這麼快就渡河,相信我,絕不會有意外。」

「除非,他趙無恤有飛回魯國報信徵兵的手段!」

……

是夜,棘津北岸,一位青年貴族站在渡口的碼頭上,面色有些疲憊,更多的是期待。他未披甲,但身後的虎賁將領皆披掛整齊,護在左右的黑衣親衛亦是甲衣按劍,於猶尚暗淡的星光下昂首站立。

在他們身後,在更廣闊的區域裡,數不清的披甲士卒正在岸上集結,人人閉口不言,馬兒銜枚,按照師、旅、卒、什、伍有序排列。結陣完畢後顯得肅殺無比,一股森嚴之氣如針銳雪寒逼人皮膚。

不多時,一位騎士縱馬馳來,滾鞍下馬道:「大將軍,據斥候報,有一支敵軍出朝歌,往棘津而來了!人數約六七千。」

「好!」

趙無恤立在深深的涼夜下,負手眺望大河以北的河內地,安靜的外表下,掩不住心中的起伏洶湧。

終於要開始了!

「總算是沒有耽擱,陽虎這招‘為淵驅魚’之計不錯,如今,就只等魚兒入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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