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日後呢……樂靈子不敢去想,卻又不能不去想。
未來丈夫雄心萬丈,他激烈的一生對樂靈子,對長相守註定是一個考驗。千載欷歔,花開一瞬,風光和美麗全都留在了水一方,在世人欽羨不已的浪漫背後,只能冷暖自知了……
……
就這樣等待著,畏懼著,她已經沒了時間的概念,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半刻,或許一個時辰。
「吱呀」一聲,是新郎進了房,如同雕塑一般的孔姣這才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在外面輕手輕腳的關上了房門。
房中變得只有兩個人,樂靈子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厲害,不知道走過來的那人是不是聽到了。
趙無恤見著坐在床邊,繃得僵硬的樂靈子覺到有些可愛。
「怎麼?」他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發現它們入手冰涼,而且在瑟瑟發抖,不由心生一絲慚愧,「少君莫不是在害怕?」
樂靈子也不否認,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的確在害怕。」
「君子今日來館舍迎親時,似乎遇到了一些事情?」
「然,遇到了幾個膽大包天的宵小之輩……」
趙無恤也不瞞她,將今日中午遇刺之事簡略地說了一遍,只略去了自己是故意給刺客們機會一事。
「刺客……總有人想要靠這種方式奪人性命……」樂靈子咬住了下唇,眼中不僅有擔憂,還有痛恨,她的父親樂祁正是被刺客在羊腸坂上刺殺了的!
「放心罷,吃一塹而長一智,他們傷不了我的,而且婦翁的仇怨,我從未忘記!」
「其實我最擔心的不是這個……」她搖了搖頭,道:「因為君子戰無不勝,一切自有自己的打算。」
她抬起眼睛,認真地看著趙無恤:「今夜之後,我願伴隨夫君跌宕起伏,為你管好家室,為你誕下子嗣,一如《大雅·思齊》所說的,太姒嗣徽音,則百斯男……」
那下宮鹿苑畔的白曇少女驚鴻一瞥,轉眼間便要成為恬靜祥和、德音孔昭的妻子和母親……
聽了樂靈子的吐訴,趙無恤很是感動,他看重樂靈子的就是這份堅韌和優容之心。她一向淡雅鎮定,無論是樂祁被扣留那次,還是趙鞅昏厥那次,亦或是宋國內亂,被叛軍團團包圍那次都是如此。
除卻對此女的感情外,正是看中了她的一點,趙無恤才坦然接受了這一政治婚姻。能碰上一個孝順父母、心地好的女孩子,那是再難得不過,遇上就不能放手。
何況,她是在亂世中,做趙氏主母的上佳人選,戰火紛飛之時,需要堅強的不僅是男人,女人更得如此。
不過樂靈子的下一句話,卻讓他汗顏不已。
「我只怕夫君的心,不在此處……」
趙無恤額頭都流出冷汗了,自己的妻子,可聰明得很啊,這位秀外慧中的少女,她似乎什麼事情都很明白。
他也不想過多解釋,而是坐到妻子的身邊,將她的手強拉過來攥在掌心裡。另一隻手強硬的託著她的小巧下巴,轉到正對著自己,向那對聰慧的雙瞳中深深望進去,然後吻了下去。
……
雙唇離開被吻得喘不過氣來,趙無恤的手又探上了她的腰間。
樂靈子不敢動彈,緊緊的閉著眼睛。
對男女之事,她可不陌生,且不說在出嫁前,她被傅姆們教授過男女方面的知識。就說那些記述上古醫術的陳年竹簡裡,其中記錄了一些夫子醫扁鵲也忌諱莫深的「素女之術」,不過她也紅著臉,將其一一當做必須的知識誦讀過。
但此刻,她卻得親身經歷了,她渾身酥軟,只能強忍著羞澀,但還是聽任趙無恤為她解開羅裙,將衣衫一件件褪去。
「我的心今夜在此,這便夠了。」
這句話讓她頓時沒了抵抗的慾望,燭光熄滅,新婚夜開始。
……
新婚夫婦在寢堂內獨處,而另一處,宴會卻正入佳境。
夜幕已然降臨,大殿燈火通明,殿外的火炬統統點燃,殿內的燭光也隨處可見。賓客們在案几後,正在進門的賓客們在外面留下佩劍武器,經有司依次通報名諱與頭銜,再由衛士護送穿越寬闊的殿堂。側席上全是樂官,有鍾師、吹笙者和彈瑟的樂工。
趙鞅在首席上笑看賓客們的奉承,邯鄲午和趙羅則坐在趙鞅的左右手,照理說這算是一種優容,但邯鄲午卻只是悶悶不樂地喝著悶酒。
當趙氏的有司喜氣洋洋地跑來宣佈,新郎新娘已入洞房後,賓客們紛紛起身吟詩頌揚道:
「螽斯羽,詵詵兮。宜爾子孫,振振兮!願中軍佐早日喜得嗣孫!」
「滿上!」等眾人頌完後,趙鞅面帶喜色地宣佈。
豎人們連忙上前將清酒倒入眾賓客的酒盞中,趙鞅單手舉起:「與二三子同樂!」
趙羅亦喜氣洋洋地雙手捧起:「願趙氏有百世世卿!」所有人都這樣說道。
數百個酒盞同時碰響,宣告婚宴進入高潮,邯鄲午和旁人一樣幹了第一盞,落座時顧聲氣指地叫人重新滿上。
但那些端上來的佳餚,他只是嚐了一口,便將食物推開,面色有些微微發青,像是病了。
「味道不好?」趙羅則在一旁狼吞虎嚥,他們溫縣最好的不是兵卒,而是庖廚和調味的雍人,對這點,他極為自信。
「今日無甚胃口,我還是多飲些酒罷。」邯鄲午勉強地笑了笑,小心地看了不遠處的趙鞅一眼。
他在為這場婚事後,他必須被迫去新田狀告範、中行兩事而發愁。
想到這裡,他顫顫巍巍地起身,打算再去恭賀趙鞅一言半語,這樣才能讓自己安心些。
然而剛走出筵席,他卻覺得腿腳一軟,嘭地一聲跪倒在地,酒也灑了一地。
「怎麼了,邯鄲大夫?」旁邊的賓客們連忙出來攙扶,而在殿內的衛士們也警惕地看向這邊。
「無事,無事……」邯鄲午在旁人攙扶下起身,有些惱怒地看著被酒灑得溼漉漉的地板,打算重新拎起酒壺再倒一點。
然而,就在他強撐著彎腰時,卻緊緊揪著自己的衣襟,引發了一陣猛烈的咳嗽!
他倒了下去,一整個筵席被按翻,禮器和菜餚亂七八糟地落在地上,在旁邊跳舞的舞妾驚呼一聲跳開了,那些彈瑟鼓琴樂師的樂調也被打亂了。
這一下,連趙鞅那鷹一般的目光也掃了過來,面上帶著一絲不快。
周遭賓客充滿各種疑慮,一半的人站了起來,想知道這邊發生了什麼,而黑衣衛士們也已經圍了過來。
邯鄲午卻再也站不起來了,他的臉色越漲越紅,手努力要去摸酒壺和酒盞,卻兩眼泛白,像一隻熱透的大蝦般蜷縮了起來!還發出了令人恐怖的哀鳴,最後卻歸於沉寂。
旁邊的人開始驚呼,趙羅等人在旁邊圍了一圈,紛紛用恐懼的目光看著邯鄲午。
最後,還是鄭龍大步走了過來,他將邯鄲午翻了過來,卻見他的身體繃直,已經硬得像岩石一樣,而且面色漲紅,眼白突出,神色恐怖。
鄭龍將手指放在邯鄲午鼻前輕輕試探,隨後若無其事的揮了揮手讓衛士們上前,將邯鄲午抬了下去。
「邯鄲大夫喝醉了。」他輕鬆地站了起來,司空見慣地宣佈道。
與趙氏友善的賓客們面色一鬆,喧鬧聲再度響起,他們紛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只有知氏叔侄朝這邊看了又看。
但鄭龍走到伸手召喚他的趙鞅耳畔時,緘默半晌,說出的卻是這幾個字:
「主君,他死了……」
作者「七月新番」的其他小說
《漢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