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三天轉瞬即逝,溫縣到了。
……
三月六日這天一大早,季嬴就在城闕上等待。
等待對她來說毫不陌生,早些年,父親就總是讓她等待。
「與你母親一起,等我歸來。」每次父親趙鞅上朝、狩獵或遠赴沙場,總是這麼對她說。她也乖乖聽話,耐心地拉著母親的手,站在下宮的城垛上,看著汾水和澮水奔湧流過。
趙鞅言必有信,不過沙場經年累月,他每每不能準時歸來,於是季嬴也和母親在城牆上終日守望,透過雉堞和箭孔向外眺望,直到終於瞥見趙卿駕著駟馬戎車,沿著澮水河岸,快步朝下宮奔來。
「可是等的乏了?」當趙鞅攬著她母親,低頭摸著季嬴頭,看她長了多高時,一定會這麼問。
那是她幼年時最快樂的時候了。
可最後一次,季嬴的母親卻沒能等到趙鞅歸來,便撒手而去……
這之後,父親忙於政務,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她等待的物件便漸漸成了趙無恤。她沒了母親,他也一樣,季嬴在不知不覺間,扮演了等待他長大的角色。
長姊的角色,同時也是「母親」的角色。
當他那次病入膏肓時,季嬴哭得快都快一同死去了。
她進不了趙氏祖廟,便只能在疇祠祈求昊天上帝,祈求山川鬼神!
她祈求哪怕將自己的性命收走,也要讓無恤逃過此劫難,讓他活過十六歲、二十歲、五十歲,讓他變得和父親趙鞅一樣高大,讓他有機會把兒子抱在懷中……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她的祈求應驗了。
成年禮那天,和之前似有不同的無恤拍著胸膛,信誓旦旦地對她說:「阿姊,我今日之後,便成年了。」
「無恤在此立誓,必將誓死保護阿姊,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女絕!」
季嬴欣慰地笑了,卻閃過了他的臂膀,踮起腳尖,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耳朵,說再怎麼長,你還是我的阿弟。
但很快,他便又離開了。
無恤離開的時候說道:「阿姊,我此行不會太長。」他曾鄭重發誓,「早則數月,遲則半年,等我歸來。」
和父親說過的話一模一樣喲……
然而……
春去秋來,一年又一年過去了。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桑之落矣,其黃而隕。
他一走就是五載!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覆關,泣涕漣漣。既見覆關,載笑載言。
季嬴曾為《氓》裡的那位婦人不值,可現如今,她卻恍然明白了詩中的心境。
果然是女之耽兮,不可脫也……不知道在這裡站上幾個月,她會不會像塗山氏一樣化為石人。
不過現在好了,他歷盡千難萬苦,總算是回來了!
……
風捲著深衣,讓她像一面立在城頭的錦旗,讓趙無恤老遠就能見到。
雖然他已為人父,雖然他此次是帶著新娘和媵歸來完婚,雖然在途徑城下,雙目遠遠對視時,兩人都驚異於對對方的樣貌大變。
昔日在下宮裡手牽著手,兩小無猜的少女和少年早已長大。
雖然依舊是紅衣翩翩,但她的眉眼早已長開,豐腴的身體因為相思而消瘦了幾分,卻越發俏麗成熟。
像一朵燦爛的花,變成了熟透的果兒。
喜歡素顏的她細長的眼角化了點淡淡的妝——只為他一人而畫。
而季嬴看著面前這個留了新鬍子,騎著一匹肥健駿馬,劍眉飛揚的高大青年,眼中所見卻是那個傻呵呵跟著她滿下宮跑的小阿弟。望著朝思暮想的阿弟愈來愈近,她鼻息竟漸漸沉重了起來,紅酥手扶著牆垣,竟有一躍而下的衝動……
不過終究,她卻只是以長姊的姿態,俯視城下的他,露出了淡淡的一笑。
無恤一直騎在馬上,一直仰著頭,她就是指明他歸途,讓他在這個時代不至於迷路的燈塔。
但……
溫縣正值陽春三月,滿城盪漾著春天的景色,為何她卻像宮牆中的綠柳那般遙不可及?
「無恤,回來了?」她問。
「嗯,阿姊,我回來了。」趙無恤答。
聲音一個恬靜,一個鎮定,似乎一切都平平淡淡,似乎他沒有走五年,她也沒有苦等一千多個日夜。
只不過,在下城樓時,她走的太急,不覺屐齒之折……
只不過,入了城門,踏著馬鐙下馬時,他神思不屬,竟然下錯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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