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他回來了

這段話讓豫讓精神一振,有些驚訝地看向絺疵。

範、中行與趙氏的關係他清楚無比,真可謂勢同水火,但知氏與趙氏雖不和睦,卻也還湊合。據說這大半年來知伯提出要「相忍為國」,在朝堂上步步退讓,趙鞅壓迫邯鄲氏一事,他未置一詞,東西二趙合力攻衛一事,他也沒發表任何異議。趙鞅漸漸控制了軍政大權,彷彿他才是真正的中軍將,而知伯僅是中軍佐。

如今看來,知氏君子的謀臣竟赫然將趙氏當成了假想敵?

也許,知氏並不像表面上那般退讓懦弱?

豫讓抬眼望去,才發覺知瑤的眼睛也正朝他看過來,自打他進營帳後,除了禮儀性的舉止之外,知瑤那俊朗如畫的容顏上基本上沒有什麼情緒。但這一刻,豫讓卻發覺了他眼中有一絲殷切,口中的話竟是對他所說。

「以強凌弱,以大並小,本就是世間萬物的常態。虞國、虢國、焦國、滑國、霍國、楊國、韓國、魏國,都是姬姓小邦,晉國因兼併他們而壯大。後來晉國諸卿有樣學樣,也無不以攻伐兼併為振興家族的方式,昔日晉文公手下的十多家卿大夫,如今還剩幾個?卻氏之滅,欒氏之滅,羊舌、祁氏之滅,都是卿族兼併導致的。如今各卿間謊言騙局蜂擁而出,誓詞盟約毫無誠意,即使互派人質,約為姻親,剖符為憑,也不能相互約束。」

「故想要不被兼併,而是反過來兼併他人,首要之務在於壯大力量,因而權謀詐術得到普遍應用,諸卿無不招賢納士,有士則興,無士則弱,故趙氏有食客千人、魏氏有聚賢館、韓氏有納士之法、中行大肆收容齊國逃人、範氏建了朝歌劍宮。和它們一樣,我知氏同樣急需人才。」

知瑤指著豫讓道:「像你一樣的人才!」

……

才有力士之才,有謀士之才,有忠士之才,有軍爭之才,有理政之才,有外交之才。

豫讓自認為有力士、忠士、軍爭之才的,也渴望做一番大事業。但在範氏時他只是個跑腿的嚮導,在中行氏時先是成了見不得光的刺客,隨時可以被拋棄,然後長期當戍卒冷落在邊邑,招之則來,揮之則去。

但既已委質效忠,就不能背叛,這是豫讓做人的準則。

他起身推辭道:「多謝君子讚譽,但外臣乃中行氏家臣,恐怕不能同時侍奉二君……」

知瑤微微頷首,似是讚賞豫讓的忠誠,又似是不以為然,他將絺疵喚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絺疵應諾而去。

他轉身對豫讓宣佈道:「我會送給中行氏一百戶戎人,讓他將你轉贈予我。」

知瑤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霸道的命令,已經習慣被送來送去的豫讓苦笑道:「君子覺得豫讓值這個價錢麼?」

「當然不值。」

豫讓一臉黯然,但知瑤卻捧著自己手裡的胄,輕撫上面的野雞尾道:「滅仇由之戰中大小十餘役,你都一一參與,屢立戰功,斬首數十。只因你是中行氏派來幫忙的家臣,我才沒有多加褒獎,只是間或賜你些錢帛酒肉。如今功成名就,多賴你之力,故在我看來,你的價值可不是區區百戶戎人能比的。這就好比秦穆公用五張羊皮換回的百里奚,難道百里奚只值五張羊皮?」

「不,他的價值,是讓秦穆公並國十二!」

豫讓心中怦怦直跳。

這是第一次,有人直白地認可他的才能,還把他和百里奚相提並論……

熱血止不住地往頭上湧去,他單膝跪地道:「臣何德何能,能讓君子如此下士……」

知瑤大剌剌地受了他一拜,淡然說道:「無他,我這個人,生平最討厭兩件事情。」

他伸出食指:「一是見不得美人遲暮……」

他又伸出中指,臉上瞧不出情緒和喜怒:「二是見不得壯士鬱郁不得志。」

豫讓呆住了,熄滅已久的壯志再度被這句話點燃,雙腿像是被豹皮地毯黏住,他下拜重重稽首,感念這知遇之恩,直到被知瑤雙手扶起。

「到我這裡來罷,中行氏以眾人遇你,而我,將以國士待你!穆公需要五羊大夫為肱股,我也需要一位百戶勇士為心腹。因為……」

知瑤拍著豫讓的肩膀,這位驕傲到沒邊,在晉國內四顧無敵的君子突然間如臨大敵。

他皺著眉,用生平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輕聲說道:「因為,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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