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恤自己的旗幟高高飄揚於眾旗之上,在他最高大的營壘上,白色面底,繡著趙氏家族黑紅色的炎日玄鳥,展翅高飛,神秘、自由而驕傲。
「公子,您聽見那邊的喧譁了嗎?」那個名為虞喜的騎吏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騎行過來說道。
曹匹側耳仔細分辨,他能聽出有吼聲,馬兒的尖叫,兵器鏗鏘,還有……喝彩聲?
他面色一滯,莫非趙無恤是在整治兵卒,準備開拔?
他們經過一片麻布蘑菇般的營帳,人愈來愈多,聲音也愈加鼎沸。然後,他找到了答案。
下面,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一場蹴鞠比賽正在進行。
人們清出場地,立好柵欄,平整草地,劃定界限球門,搭起看臺。數百人前來觀看,也許成千,觀看場內二十餘人的拼搶。從場地的情況看來,他們至少踢了一整天。而今,比賽到了最後關頭,在觀眾的喝彩聲中,球員們相互追逐,爭奪那枚豬尿泡蒙皮製作的鞠。
「這是蹴鞠。」那騎吏在說廢話,現如今天下人誰不知道這是蹴鞠?每年在曹國陶丘,動輒千金的賭注都壓在這種從趙氏內部流傳開來的運動裡。
近些年來,晉國趙氏以能征善戰而聞名,老趙卿擊敗了齊人,小趙卿降服了盜蹠,取得了宋亂勝利,還逼得三桓俯首,泗上稱藩。據說他們能百戰百勝,就是因為兵卒常常舉行蹴鞠運動的緣故。
這種傳聞越傳越廣,一時間,蹴鞠便在晉、齊,甚至是鄭、衛的軍隊裡流行開了,邾國也有幾個從陶丘回來的卿大夫之子在組織人踢……
「公子。」虞喜說道,「將禮物和屬下留在這裡,我這就帶你覲見大將軍。」
「是相會,不是覲見!」曹匹終於忍不下去了,他不卑不亢地答道:「邾雖小國,但我身為公子,與趙大將軍同為卿。」
虞喜撇了撇嘴,也不說話,帶著曹匹繞過蹴鞠場朝簡單搭建好的看臺走去,快到時,他才偏過頭來笑道:「公子可知,這蹴鞠場裡踢球的是兩個師的軍吏,這場蹴鞠的勝負將決定究竟哪一師能成為攻打邾國的前鋒。」
曹匹小腿一抽,差點在虞喜身後跪倒……
……
「精彩,賽後要多賞他一壺酒,亦或是幾隻肘子!」眼見身披黑衣的田賁勇猛不減當年,晃過幾人後一球入門,趙無恤不由起身為他叫好。
「主君!」虞喜走上前來,單腿跪地道。「邾國的使者到了。」
「邾國公子曹匹,見過趙大將軍!」曹匹掩飾了方才的驚駭,緩緩走上前來,行禮後抬眼打量趙無恤。
卻見這位虎踞泗上的大將軍二十歲上下,四肢修長,肩膀寬闊,柔順平直的炭黑頭髮在頂上紮成髻,冠鶡冠,嘴角露出自信淺笑,一對炯炯有神的虎目彷彿將曹匹的來意看得通透。
他一揚眉,說道:「歡迎之至,不過公子,我的行人端木賜何在?沒隨你一起回來?」
他也不等曹匹回答,便冷冷地說道:「忘了提醒下貴國,我一向最忍不了麾下僚吏被害,若是子貢被囚於牢獄,那公子恐怕也免不了要受囹圄之災,若是子貢已經被害……嘿。」
一句淡淡的威脅,一聲嘿然冷笑,竟讓一路上一直在編排臺詞的曹匹一時間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看臺上全是來自魯、宋、薛、滕、曹的貴族們,曹匹常和滕、薛國君,乃至於魯國東地大夫打交道,很多人都曾去他家做過客。所以其中有幾個熟悉的面孔,他們現在不看蹴鞠了,轉而將玩味的目光投向曹匹,有的人滿是同情,有的人則很樂意看他出醜。
「這位邾國公子想必是第一次見識虎威,大將軍還是不要嚇唬他了。」
一個清泠的女聲解救了尷尬的曹匹,她的位次很高,就在趙無恤的下首,她穿著一身黑白相間的巫袍,長長的黑髮慵懶地披散在肩膀,雖然面紗遮住了容貌,那雙漂亮如狐的眼睛卻掩不住。
而那白皙的脖頸上,則掛著一枚黑白兩種玉石鑲嵌而成的雙魚相交掛墜……
曹匹猜測這是宋國的大巫南子,神性與嫵媚糅合一身,近來名聲漸漸傳遍泗上的一位奇女子。
他清醒過來,連忙垂首不敢再看,搖咬了咬舌頭說明來意。
「邾國願意向魯國稱藩,但子貢還在邾國與寡君商議具體條款,寡君讓我先行一步,來向大將軍獻上禮物。」
趙無恤和南子默契地對視一眼,他曉有興致地將身子往前傾了傾。
「噢,是什麼禮物?」
曹匹深吸一口氣,暗想這趙無恤如此作態,應當是個好大喜功之人罷,自己的計策應該能成。
他恭敬地說道:「邾國願徵百牢,還望大將軍能免除鄙邑的貢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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