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十九歲的卿(下)

好在趙無恤及時趕到,他派兵驅逐了叛臣,又追上去在姑蔑擊潰了他們,公山不狃僅帶著數人逃回費邑。

魯侯暫時安全了,雖然,這個自命救助公室之難的趙氏卿子自己也是個叛臣……

可這話魯侯可不敢當面說,甚至不敢在宮中說,只能心裡悄悄想一下。

總的來說,比起之前的那幾位,趙無恤雖然將整個魯宮捏在手裡,對魯侯卻是不錯的。

公山不狃所帥的費邑人軍紀一般,魯侯因為宮中無甲士,只能逃到季氏之宮避難,費人衝進宮來大肆劫掠,出門時卻被趙無恤堵住了。那些寶器錢帛自然就到了他手裡,他竟沒有半點私藏,無論是寶器還是錢帛,竟全部送還魯宮,還派人保護周公、伯禽之廟,提供宮人衣食,還張羅著要為國君重修宮闈。

魯侯不知道趙無恤與私臣們達成的共識是:「奉國君以令不臣!」但他能感覺到其中善意,能這樣他已經很滿足了。

「政由司寇,祭由寡人……」魯侯生怕趙無恤會反悔害他,當天就拉著無恤的手將自己的打算托盤而出。

他終於意識到,一旦魯國有險,他甚至連一支能保護自己的衛隊都沒有,不敢再碰政爭了,甚至連這朝堂上冰冷生硬的君榻他也不想久坐。躲到寢宮裡欣賞齊國美人、舞樂,灌飽美酒嘉柔才是人生最大的樂事。

但在此之前,他必須滿足趙無恤的要求,讓他心滿意足才行……

隨著禮樂鐘鳴響起,魯侯連忙從他厭惡的君榻上起身,又從柳下季捧著的漆盤上接過冠冕、衣裳、玉佩、絇履等物,他要親自為趙無恤加冕為卿!

……

加冕禮和冠禮有些相似,趙無恤坐於殿中央的席上,魯侯則站在他身前,臉上莊重裡帶著一絲諂媚,手裡捧著一個外黑色,裡硃紅色的冕。

那冕頂有長方板,前圓後方,稱為延,它後高前低,略向前傾。延之前端綴有數串小圓玉,謂之旒。天子的冕前後各有十二旒,諸侯前後九旒,卿冠前七旒。

魯侯輕輕地將冕加在趙無恤髮髻上,並橫插一玉簪。簪的兩端繞頷下系硃紅絲帶,謂之紘,其下垂纓;又各用一條名叫紞的絲繩掛下一個塊薄薄的飾玉,謂之瑱。

加冕儀式到此告一段落,柳下季替國君宣禮道:「上天好德,為生民立君,又為君設賢明之人輔佐,師之,保之,勿使逾越天道禮法。是故天子有公,諸侯有卿,以相輔佐也。趙氏子無恤,汝從今日起便是魯邦之卿!切記忠貞保君,賜汝兩瑱在耳,別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

按照慣例三次推辭後,趙無恤大聲應道:「唯,無恤敢不受命!」

他朝魯侯三拜稽首,然後緩緩抬起頭,臣已拜君,隨後就輪到君拜臣了。

趙無恤最喜歡這時代的地方,就是這種君臣間雖有高低差距,卻遠比後世平等的關係。

後世的封壇拜將算什麼?諸侯拜卿,才是名副其實的將朝政拱手託付!

魯侯同樣是在席上跪坐,朝趙無恤訥訥一拜。

「孤不天,以至於公室憫難,又無兄弟以補察其政,只能仰仗卿士了!」

「唯,無恤定當盡心盡力,君為善則勉勵之,君有過則匡扶之,君有患則救助之,君有失則革除之!」

革除?是革除國君做錯的事,還是直接把國君革除了?

伊尹之事未遠,魯侯不免往不好的地方想去,半晌後才結結巴巴地說道:「如此,如此則拜託卿士了!」

他連忙低頭頓首,這一刻,彷彿他才是臣子……

按照禮制,趙無恤昂著頭,大剌剌地受了這一拜,他感受著周圍熱切的目光,感受著這一刻的輝煌,他也能感覺到頭頂冠冕傳來的重量。

這是權力之重!

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故天子朱裷衣冕,諸侯玄裷衣冕,卿士黃裳衣冕,大夫裨冕。

這是宗周的舊制,但實際上,到了春秋季世,隨著大夫越來越不值錢,冕變成了天子、諸侯和卿的專屬,加冕既是操持國政的代名詞。

在原本的歷史上,趙襄子還得在晉國苦熬二十多年,才能加冕為卿。

可從今時今日起,他已經一路蹣跚走到了這個位置。

按照周曆算,現在是周王匄二十一年十一月,而趙無恤生於周王匄三年。

他生於夏末秋初的七月,生於蟋蟀在野的七月,生於瓜熟蒂落的七月,生於亨葵及菽的七月,生於伯勞鳥聲娟娟啼哭的七月……

那一年,禮樂崩壞,周室二王爭位正酣,春秋季世的大幕徐徐落下。那一月,天大雩,趙鞅為了平息周亂,會諸侯於黃父,以晉卿身份主盟,開始步入天下視野,敲響趙氏崛起的鐘鳴。戊辰日那一天,魯昭公戰敗,被季氏驅逐出國,當夜大火星向西劃過青空,趙無恤生。

他生於晉陽,卻長於下宮,成於魯國。

今年他十八已滿,十九未至,從今日起,他便是冠冕堂皇的卿!他將執掌國命,說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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