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濟清

越過細細冬雨浸染的田野和平坦的濟水河岸,孔子遙遙望見南面十餘里外,巨大的大野澤像一面銀鑑似的,靜靜地躺在大地上。在對岸那些稀疏的樹林外,趙小司寇的軍隊看起來如此渺小和無助,活像舉著旗幟的灰毛碩鼠。

「只有三四千人而已,看來情報是對的,趙子泰在宋國損失慘重,主力喪盡!」

季孫斯站在戎車上,容光煥發地駛到孔子身邊,他像一個守倉庫的小吏似的,把對岸對手的數量數了一遍,頓時喜形於色。

「而在這裡,我有八倍於彼的軍隊。」季孫斯環顧四周,他覺得,在經過早期的陽虎專權、趙無恤割據後,他這個魯國執政終於有了揚眉吐氣的一天。只要墮了鄆城城牆,趙無恤便威風喪盡,那些依附他的大夫,將會一一叛歸季氏。

但孔子卻沒這麼樂觀,三萬人,聽起來熱鬧,可實際上,這裡面能戰的可有萬人?只要靠近了仔細瞧瞧,就會發現裡面有許多還沒長矛高的少年,有齒髮動搖的老叟,還有一臉不情願的商賈、工匠。這些人多半是沒怎麼經過訓練的民眾,被三桓強行徵發來湊數的。

所以他憂慮地嘆息道:「兵不在眾寡,在精,在能齊心協力啊……且不說最好的時機已錯過,就說趙小司寇似也在對岸軍中,他素有善戰之名,而且每次都是以少敵眾,雪原之戰,四萬齊軍束手,孟諸之戰,名將遊速落敗。如今夾濟而對,很容易出現半渡而擊的情況,不可不防。因為此次若敗,則魯國國內空乏,再無一戰之力了,無論是外患還是內寇,都能任意魚肉這周公之國,盤踞朝堂之上。」

在孔子心裡,有不善的人,就用忠信來感化他;有暴亂侵擾的人,則用仁義來使他們安定,不一定要靠武力來解決問題。郈邑侯犯,那是背信棄義,殺害義父的卑劣叛臣,所以可以鳴鼓而攻之,但趙小司寇,卻是可以用道理勸說的。

這番話說得季孫斯沉吟了,他方才的自誇只是在壯膽,雖然現如今一切看似順利,但真要他撕破臉和趙無恤戰場上見,他卻也不敢。且不說趙無恤深厚的趙氏背景,就說他的曹國盟友、宋國盟友都是不能輕易得罪的。

對季氏來說,趕快逼趙無恤讓步,要他立下永不擴張的盟誓,再回頭去解決費邑才是最重要的。費宰公山不狃就是孔子所謂的「內寇」了,他如今被孟氏家宰公斂陽偏師看著,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但季孫斯心裡總不太踏實。

就在季孫斯猶豫要怎麼談時,對岸卻來人了。

遠遠望去,那整齊而渺小的趙兵營壘裡出現了一隊人,打的正是趙氏玄鳥旗幟,他們緩步到了岸邊,開始登上那艘早已備好的中翼大船。

「那應該是趙小司寇本人……」

季孫斯大喜:「他莫不是要過來請平?」

他心裡已經飛快思索起答應趙無恤求和的條件了,恩,季孫斯覺得自己是個寬容的人,歸屬趙無恤的四邑可以全部留下,其餘各邑則由三桓瓜分,把最小的高魚邑算成公室領地即可,如此便能應付一心想尊君的孔丘了。濮南三邑有晉國插手,暫時不敢去碰,此外鄆城的牆垣必須墮毀,據說正在大野澤內打造的舟師要解散,軍隊控制在一師以下……

白日夢結束,公良孺又道:「咦,中翼開到河中心,拋錨停了。」

「又有一艘小舟從大船上朝這邊開來,舉著旌節,是使者!」

季孫斯和趕上前來觀望的孟孫何忌,叔孫州仇面面相覷。

「看這架勢,趙子泰是想在濟水中的大船上與吾等會談,既然他親至,肯定也會邀請這邊的卿大夫前往。二位堂弟,汝等誰去為好?」

季孫斯此話一齣,孟孫何忌和叔孫州仇的臉頓時黑了,相互看一眼後,竟齊齊盯著季孫斯,認為他以執政之位去和趙無恤面對面談比較妥當。

「世上豈有執政在前冒險之理?不行,這絕對不行。」

就這樣,以往在爭奪領邑、民眾、財貨時從不相讓的他們突然變得孝悌起來,相互間推讓不已,場面難看透了。

孔子別過了臉,懶得見這膽怯的一幕,這三人在夾谷之會上對齊國卑躬屈膝,已經丟盡了魯國顏面,如今對內也是如此不堪。子路也怒髮衝冠,要不是他身份不夠,就主動請纓自己上了。

當對岸來船停下後,公良孺又發出了一聲驚呼,原來那高冠博帶的使者,竟是……

「子貢?」子路咬牙切齒,他不明白好好的同門師徒兄弟,現如今為何要各為其主?相互視為敵人。

「賜……」孔子目光復雜地看著消失多日的愛徒緩緩走來,他亦步亦趨,全神貫注,手持君命,在履行使者的指責。

幾年前,戎山之上,那個素衣少年豪邁的志向猶在耳畔:「得素衣縞冠,使於兩國之間,不持尺寸之兵,升斗之糧,使兩國相親如兄弟!用賜者興,不用賜者亡!」

善哉,這是辯士之志啊……

三桓還在相互推讓,但子貢已經通過了層層盤查,走到了他們面前。他沒有理會三桓,只是淡淡地鞠了一禮,徑自走到孔丘面前行了一禮。

是使者見敵國大夫之禮,而非弟子見師傅尊長之禮!

他比前幾日消瘦了,也更加成熟了,聲音比以往深沉了許多:「趙小司寇在濟水中的船上擺下了宴饗,特請大宗伯一晤!」

一時間,眾人皆驚,三桓則像傻子一樣愣在當場,尤其是季孫斯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趙氏子怎敢如此,不敬,太不敬了!」

趙無恤無視了他們,他沒有邀請三桓中的任何一位,而是直接邀請了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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