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巫頌(下)

桐宮高臺下發出了沉悶的落地聲,紅色的血漿,白色的粘稠腦汁像漿酪一樣從宋公臉上流下,沾滿鬍鬚,流進嘴裡,塞滿了牙齒縫隙。

他咬著可怕的血齒,望著南子發出了詛咒:「你會得到報應的,若這世上有鬼神,我絕不會放過你!」

話音剛末,宋公的魂魄脫離了死去化骨的形骸,飛天而起,他穿著甲冑,駕著玄鳥拉的戰車,手持彤弓,瞄準了南子的面門。

逃啊,她轉身逃跑,南子從小到大一直在逃,從一座囚籠逃到另一座,現在依然在逃,逃避身後往日的冤魂。人言父愛如山,即便他死了,仍然是南子心裡一座沉甸甸的大山,非要將她壓死不可。

帶著恨意的箭不斷射來,劇痛有如一把尖刀,劃過她的背脊,她只覺自己的皮膚被撕扯開來,還聞到了鮮血蒸騰的臭味。

南子隱約知道這是夢境,夢的出口好像就在前方,但怎麼逃也逃不出去,好遠好遠。她可以感覺到背後冰冷的氣息朝她襲來,那恐懼的疼痛還不算什麼,假如她被抓到,就會陷入比死亡更恐怖的境地,永遠在無邊黑暗中孤獨地哀嚎。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她發出了無力的吶喊。

「沒人會救你的……」鬼魂們如是說,他們長著公子辰、公子仲佗、公子朝、衛侯元、向氏兄弟的臉,哦,還有吳國太子夫差,他們的臉上面有淫邪的笑容。

「沒人會來救你的,你這一世只能做人盡可夫的玩物。」

無數雙手伸了過來,在南子身上四處亂摸,撕扯她的裙裾,想要玷汙她。

直到,她撞到了一個人,他張開雙臂,給了溫暖她心房的懷抱,趕走了天地間的一切黑暗。

是趙無恤,他身穿漆黑甲冑,玄鳥紋在上面展翅而飛,他騎著同樣顏色的駿馬,將南子橫抱在馬背上,當南子無助地抬頭時,在他頭盔下的狹窄眼縫內看見有火焰熊熊燃燒。

「南子,我不敢說世上沒鬼神,也不敢說有,我敬鬼神而遠之,但還是覺得,事在人為,而不在天意。」趙無恤在微弱低語,為南子擋下了宋公射來的復仇之箭。

「聽說過重黎通天絕地的故事麼?你不是害怕鬼魂的復仇麼?乾脆就做控制鬼神和民眾的媒介大巫,何如?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只要你能在待民方面比你父親做得好,我想世上即便真有鬼魂,也無法與民願作對。」

「大巫?」南子記得當時自己很詫異,這就是你的安排麼?她故作委屈地說道:「君子寧可讓我孤老終身,也不願意要我麼?」

他的話依然在耳迴盪:「一個大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麼?南子,容顏易老,即便你像夏姬一樣不衰,你的美麗也熬不過二三十年光陰。我不想讓你我的關係僅限於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僅限於乏味計程車與女,靈與肉,我希望哪怕你年過花甲,憑藉這身份,依然能為幫我,幫我創造一個不一樣的華夏。」

他志向高遠,早已不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卿子了,他彷彿能夠洞察未來,南子如今只能聽之信之。

「去吧。」他笑道:「宋國以後就要依靠你了,但我也會一直照看你。」

當夢境回到現實,那離醒來也就不遠了。

燃燒的桐宮消失了,那些或是木製,或是石制的囚籠消失了,宋公的鬼魂蒸騰,黑暗褪去,連趙無恤的形體也漸漸化為虛無。

南子尖叫著醒來。

……

當南子依依不捨地放開情郎的手睜開眼時,嘴裡有苦澀的煙塵味道,臉上則淚流滿面。

「我這是怎麼了?」

她枕在大巫的腿上,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又或許,只是聽她講述了一個故事。

巫女停住了輕輕哼唱的歌謠,撫著她的頭髮,淡淡地問道:「那麼,南子,你知道什麼是巫了麼?」

「我知之。」南子熱淚盈眶,哽咽著回答道。

當歷史變成傳說。

當傳說變成神話。

當神話都已經斑駁點點。

當時間的沙塵湮沒一切。

他們的名字,他們的故事,依舊在歲月的長河中傳播。

一如太陽高懸天空,永恆的照耀大地,永遠不會熄滅。

記住,曾經有這樣的一群人,他們昂首挺立在天地之間,好像擎天之柱,從沒有對任何人彎腰屈膝,除了神明。

他們祈求風雨,他們記述神蹟,他們仰望星空,他們代代相傳,他們帶領華夏從矇昧走向文明,他們是巫,是所有文明的起創者!

「你終於明白了。」

大巫露出了笑,南子發覺她笑起來還是十分美麗的,她手指蘸著一點紅色的漆料,彷彿是來自神聖紅山的燕脂,在南子額頭輕輕一點:「這便是巫,從今日起,南子,你也是其中一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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