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十年後的霸主

趙無恤小聲回了他一句實話:「沒把握……」

據說吳國的三萬重甲軍陣是孫武操練出來的,以往的好勇鬥狠保留之餘,卻也練出了堅毅和整齊劃一。早先的鄭軍比不上,連中行氏的方陣也不如遠矣,說他們是當下諸侯間最強的重步兵也不為過,若是趙氏武卒沒出現的話……

「沒把握穩贏,五五開吧……」

柳下蹠再度咧開一嘴大白牙:「這我就放心了。」

無恤道:「從對方進入宋國後的手段看,虛虛實實,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看似氣勢洶洶地壓過來,但卻不一定會開戰……」

他指著被吳師掩蓋在後的那些向氏族兵道:「向氏的精銳都被司馬子牛帶出來了,向巢徵發了領地裡的所有人才湊出這兩三千雜兵,我聽說吳國人作戰一向喜歡驅逐盟友在前,如今怎麼反過來了?恐怕來襲是假,威嚇是真,即便真就如此開戰,向氏之兵必無戰心,吾等小心戒備之餘,也不能落了下風!」

隨著趙無恤一聲令下,武卒那還算完備的陣線也列起來了,盾牌整齊地列在第一排,丈餘的長矛架在上面閃著寒光,青銅刺蝟再度將背部朝向來者。他們雖只是採取了守勢,並未前進一步,卻也同樣帶給對方以壓力。

但吳國人的腳步非但沒有慢下,卻反倒加快了幾分!!!

樂氏兵已經隱隱有後退的打算了,剛經歷了一場大戰的他們渾身疲憊,也見夠了袍澤死在身邊,現下還能堅持住,僅僅是因為宋國人性格里的質樸和老實。

但武卒卻絲毫未慫:長矛兵巋然不動,田賁的擲矛兵囂張地用矛拍著自己的小盾;劍盾兵們填補了大盾間的縫隙,冷冷地盯著能看清脖頸的敵人;弩兵已經上滿了弦,三列單臂弩瞄準前方。

那些稍遜一些的西魯邑兵他們的鼓舞下,也咬牙堅持在位置上。

吳師的傳訊方式與中原不同,以鳴金為進,以擊鼓為退。在那尖銳的哐哐聲映襯下,吳軍已經到了七八百步外,像一座山般壓了過來,沉甸甸的壓在每一個人的心上,也壓在趙無恤的心上。

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這是一場不見刀劍碰撞的心理戰,一場未戰先分勝負的較量,就看誰先熬不住這巨大的心理壓力。

趙無恤也只能安慰自己:「沒事的,雖然輕騎去追擊鄭軍了,但柳下蹠那數百群盜精銳還埋伏在蘆葦叢裡,隨時可以繞後襲擊敵軍後方呢……」

「嘭!」一聲巨大的鼓點響起,嚇了許多人一跳,曹國司馬乾脆差點掉下車。有膽怯的就有膽大的,衝動的田賁差點就帶著悍卒們衝了出去。

「且慢!不是吾等的鼓聲!」穩健的伍井、穆夏等人連忙制止了身旁想跟著衝的人。

是吳國人的鼓聲,鼓聲意味著停止前進……

整齊劃一,兩千吳甲硬生生地在距離四百步的位置應聲停下了,他們的踏步揚起了一大片塵埃,稍後,一輛戎車的影子從塵土裡徑直衝出……

見對方停下,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柳下蹠擦了擦額頭冒出的冷汗,笑罵道:「不會又是來致師的罷?」

趙無恤則隱隱猜到了對方的打算,不知為何,一腔熱血騰地朝他頭上湧去。

話音未落,對面立刻響起了一聲山呼海嘯般的吼聲:「吳國太子夫差在此,敢請趙司寇出陣一見!」

……

「停了啊……看來是打不起來了。」

小丘之上,在看到吳師軍陣停止後,楚狂人發出了一聲嗟嘆,聽不出是可惜,還是鬆了口氣。

他隨即不耐煩起來,眼見計然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丘陵下的局面看,不由出口抱怨道:「走罷,兩個年輕貴人爭權奪勢而已,有什麼好看的?」

計然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對我來說,這兩人的碰面可是意義非凡。」

「什麼狗彘意義?又是你計算出來的?」

計然成竹在胸,撫著鬍鬚道:「自平王東遷,周室衰微,諸侯以強並弱,齊、楚、秦、晉始大。從此政由方伯,彼輩挾王室之義,大興盟會,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號稱霸主。」

「霸有如鄭莊公那樣的小霸,有秦穆公那樣的偏霸,也有名正言順,天子致伯的大霸!齊桓公首霸,霸業衰竭十年後有晉文公繼之,晉文公之後三十年有楚莊王繼之,從此霸主之位在晉楚之間來回搖擺,晉悼公、晉平公、楚靈王都曾肆意一時,號令諸侯。但平丘之會至今也有三十餘年了,晉、楚陸續失霸。」

楚狂人聽得腦袋發暈:「你究竟想說什麼?」

計然有些興奮:「天下不可五十年無霸,當今有能力一爭霸業者,或是北面的齊侯杵臼,或是南方的吳王闔閭。前者志大才疏,且慘敗於趙氏,永遠失去了這機會,至於後者,有生之年恐怕是看不到吳國大霸了!」

「當年宗周太史伯預言王室將騷,齊、楚、秦、晉將強,如今晉阻三河,齊負東海,楚介江淮,秦因雍州之固,四方迭興,預言果然應驗,我在此也放下一預言罷……」

計然用力指著夕陽之下,孟諸湖畔兩軍陣前即將碰頭的那兩個小黑點,陽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長到了計然眼裡的十年之後……

「十年後的霸主就在這裡,非此,既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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