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幾個叔叔裡,最有希望成為宋國太子的人就是公子地,父死子繼,兄終弟及,這是從大邑商時代就流傳下來的繼承法則。南子猜測,只要叛黨們足夠狠心,父親肯定活不長,而公子地很可能就是下一任宋公……
所以她只需要靜靜等待,公子地偶爾能沉住氣,但並不持久,最多再過三天,他一定會忍不住來探望南子,到時候南子的言語的容顏將會再度讓他傾倒,不捨離去,到時候……
是在叔叔身下曲意逢迎,嬌囀鶯啼,還是順勢將一把玉釵狠狠刺進他的太陽穴?
苟且偷生和悲壯而死,南子再度面臨抉擇,她曾選了後者,卻被人出賣。
然而這些畢竟都是想象和推測,第二十五天公子地沒來探望她,再下一天,再下下天也沒有。
於是一個念頭湧現在腦海裡:「他們是不是認定我是像妲己那樣的禍水和妖孽,想要將我一直囚禁於此?」
據說帝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善,於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
三年,人生能有幾個三年?三年的時光南子絕對熬不住,到時候她都快老了。
絕望之下,南子的梳妝打扮也荒廢了,她越來越多地躺在榻上,最後除了如廁,根本不想起來。傅姆隸妾們拿來的膳食她不想觸碰,美食嘉柔原封不動地逐漸變涼、發黴。
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南子自己也數不清到底被囚禁了多久,也許又過了半個月,也許又過了一個月。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再醒來時只能抱緊雙膝,默默流淚忍耐孤獨和恐懼。
終於有一天,一個粗糙的嗓音把她喚醒。
「公女?」一個聲音說道:「醒醒,有人要召見你。」
……
終於,來了麼?
南子虛弱得像一條被雨水打溼的小犬,但她還是咬著牙從榻上爬起來,鎮定地沐浴更衣,恢復了往日豔麗後,她這個月來第一次得以踏出房門,雙腿長期未走動而痠軟,但她胸挺得很高。
那個囚禁她的幕後操縱者終於忍不住了,終於要現身了!她倒是要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然而剛出門,在面色恭順了不少的傅姆們背後,南子看到了那個從小就在保護她,忠誠無比的宋國宮甲,頓時挪不動腳步了。她以為他已經死了,死在趙丘,否則不會任由自己被樂靈子「出賣」。
突然間南子恍然大悟,出賣她的恐怕不是樂靈子,這些天來怨毒的憤恨消散,愧疚浮上心頭。原來是另有其人,她不知道是應該竊喜呢?還是繼續悲傷。
一行人簇擁著南子走下桐宮高臺後,南子淡淡地問那宮甲:「是誰收買了你,用何物?公孫糾現在在何處?汝等將他怎麼了?」
美食嘉柔,子女衣帛,這些她從未虧待過身邊的人,為什麼要背叛?
「因為君命,不得不從。」那宮甲垂首言道。
南子呆住了,隨著眾人伏拜的方向看去,她的父親,宋公欒身穿常服,戴玄端,正揹著手觀望夕陽中的桐宮。
「父君?」
宋公回過頭來,鬚髮比南子上次見他時少了一些,黑色的眼睛帶著一絲憐憫和無奈。
我怕,南子意識到,她生命中頭一次覺得父親深不可測。她意識到,自己必須表現得樸素謙遜,誠心悔悟,必須匍匐在他腳下乞求原諒,否則將再再度被關回桐宮。
但不待她進行表演,宋公卻首先開口了:「孤知道,你有許多事情想問,公孫糾無事,已經送到了戴邑去,宋國的內亂也並未停止。但首先,先陪著寡人逛一逛這桐宮,我要給你講一段往事,一段關於伊尹並非賢相,而是篡位叛臣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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