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魚

他將往事緩緩道來:「當初,老家主叔孫成子想要立州仇做世子,我當時為家宰,見其無人君之德,便反對此事,可老家主並未聽我的,還是立了州仇……」

趙無恤算了一下,那不過是五年前的事情……叔孫成子死去,年輕的叔孫州仇上位,三桓都是年輕一輩,既無威望又無能力,於是造成了陽虎的掌權,乃至於自己乘隙而入。

「所以說,大司馬與公若邑宰有過節嘍?」他明知故問。

公若藐不顧自己在談論主君,竟然朝地上唾了一口以示不屑:「何止是過節,小司寇也見過州仇幾次了,應當知道他是個心胸狹窄之人,繼位後竟視為如仇寇,恨不得立刻殺了我……」

在他心裡,從來沒有將叔孫州仇當做家主過,僅僅是一個僻陋而不懂事的豎子,就像給叔孫氏帶來過巨大災難的豎牛一樣的敗類!

所以才敢直呼其名!

他突然坦開手臂,露出了一個暗紅色的貫穿傷口:「這是在與齊人作戰時,從後方射來的箭,若非親信發覺的早為我擋了一下,這一箭當場便能要了老夫的命。事後一查,才知道這箭是州仇指使人放的!」他說起往事時咬牙切齒,想必對此十分不忿。

原來他經歷了一場失敗的謀殺啊……趙無恤懂了,這之後,為了保命的公若藐便拒城而守,同時投靠陽虎,希望能與陽虎合作,更換叔孫氏的家主,可惜,又一次失敗了……

所以郈邑的境地就很尷尬了,只要叔孫州仇還在位一天,迴歸是不可能的,但若是不迴歸,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

但他越是不忿,越是無路可走,趙無恤越是覺得張孟談的建議是可行的。

所以他撫掌而笑:「這有何難?我再講一個魚的故事給公若邑宰聽聽。」

怎麼又是魚,公若藐無可奈何,只能按捺下焦慮繼續聽著。

「魯國每年都有旱季的時候,當泉水乾涸了,水裡的魚就共同困在陸地上,這時候只能相互靠近,用溼氣滋潤對方,用唾沫相互沾溼……老邑宰且想想,當齊人揚言攻來時,西魯各邑最初也是擱淺的魚兒,但通過互保,吾等相濡以沫,卻戰勝了強大的對手得以存活,倘若郈邑也入盟,自然不會有乾涸而死的擔憂!」

「這,小司寇執掌西魯,主大夫盟,連齊侯也要忌憚幾分,哪裡是什麼快渴死的魚兒,實在是一條比汶水還寬廣深厚的大河了……但此事關係重大,容我考慮考慮……」聽趙無恤老話重提,公若藐臉上閃現一絲掙扎。

上一次他斷然拒絕,是因為覺得趙無恤自己都朝不保夕,什麼互保,什麼大夫相盟,全然是胡鬧嘛。可事實卻讓他驚掉了下巴,趙無恤贏了,之後還在貨殖上與山海大國齊人打得不可開交,且不落下風,連他也不得不在經濟上仰仗之。

事到如今,果斷投靠趙無恤才是最上佳的選擇,但他雖然厭惡叔孫州仇,對服侍了幾十年的叔孫氏卻還存有一絲幻想。上了趙氏的船,郈邑遲早也要插上玄鳥旗,那樣的話,性質又不一樣了。

作為叔孫氏的三朝老臣,公若藐很難徹底割捨這個家族……

趙無恤也不著急,因為他覺得,按照人之常情,為了保住自己和族人,這位老邑宰還是有很大可能尋求自己庇護的。鄆城離此不過百里,兩日可以抵達,將郈邑納入西魯勢力範圍不算難事。

只要郈邑投靠,手裡就多了兩千餘戰力,相當於徹底斷了叔孫氏一臂,又將趙無恤的步伐朝魯城曲阜又邁進了一步!

所以接下來幾日,在公若藐的盛情挽留下,趙無恤便在郈邑暫居了下來,他想休整一番,順便等待公若藐一點點軟化。而這位老邑宰時不時引領他去遊玩周邊的景緻,趙無恤也樂於與新盟友搞好關係。

這一日,他們去了汶水邊上的牧場,檢視馬匹。

……

汶水牧場只是一塊長達數里的水邊草場,雖然比不上趙無恤在大野澤曠野上的牧場,但在魯國這個缺馬的國度也十分罕見了。

現下已經進入了孟夏六月,汶水邊綠草茵茵,近百匹馬兒在這兒緩緩走動,啃食草葉,因為交配季節尚未完全過去,所以得把公馬繫住,單獨放牧牡馬。

在這兒,趙無恤還詫異地看到這樣的一幕:二十多人單騎走馬,繞著草場邊上的樹林跑著圈……

公若藐介紹道:「郈邑自有掌管馬匹的馬正,此人名為侯犯,做事幹脆而果斷,在兵卒中頗有威望,所以我讓他為我掌管兵事。他自稱平生最愛兩樣東西,一是劍,二是馬。在聽聞小司寇單騎走馬,輕騎夜逐的事蹟後,居然別出心裁,尋來馬鞍的樣式仿作,然後解開駟車,組建了一支二十餘人的輕騎,每日操練……」

趙無恤來了興趣:「真是奇了,這喜好和我倒是一模一樣,這樣的人物,我得見上一見!」

等公若藐讓手下去將那人喊過來時,趙無恤望著騎在馬上的身影越來越近,卻有些發怔……

他沒有看錯!那騎些馬人腳上的確踏著東西!雖然只是單邊,雖然只是簡陋的草繩,但已經有了後世馬鐙的雛形!

那人卻沒意識到自己給趙小司寇帶來了一絲震動,他身材高瘦,雙臂修長,腰間佩著短劍,看到公若藐後兩眼發亮,立刻滾鞍下馬,恭恭敬敬地行禮道:「馬正侯犯,見過老邑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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