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螳臂當車!

子路原本一心請戰,乍聽此言微微一愣。

但他卻沒有問原因,沒有問為什麼,而是大笑著應諾,隨後持大盾,扶長劍站到了車右的位置上。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

就衝夫子這句話,別說是兩軍之間,哪怕是刀山火海,天涯海角,他也會緊隨夫子之後。

駿馬嘶鳴,車輪滾動,師徒三人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朝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兩軍陣間衝了過去……

……

齊人的前鋒是千餘萊夷人,他們打著旌旗,揮舞羽毛、綵繒,手持矛戟劍盾,擊鼓呼叫而到來。緊跟其後的是一排排齊人弓手,夷者,善射之人也,齊地有許多射箭的好手,在鄉射禮中被選拔入軍中為士,手持反曲複合弓,隨著準備拋射出殺人的利箭。

至於魯國人這邊,趙氏武卒是主力,一根根兩丈長矛豎起,矛尖閃著讓人膽怯的寒光,青銅刺蝟頂在前方,逼得齊人不敢靠近。重甲的武卒重合站立,補上了方陣的任何縫隙,劍盾敲擊出讓人心跳加速的節奏。

而手持弩機的臂張士已經瞄準了那些手舞足蹈的萊人裸露的皮膚,自信每一發都能收割走一個鮮活生命。

「贏了!」騎行在馬上,趙無恤望著對面氣勢洶洶的齊人露出了微笑。

非勝於戰,而是勝於謀。

雙方和談尚未開始,先來了一場儀仗大比拼,結果不言而喻,是齊國人輸了……然後輸家齊侯惱羞成怒,索性將以備不測的伏兵統統拉出,似乎是想和趙無恤來場火併。

想來也對,若是能將他在肉體上乾脆地消滅,又何苦玩什麼謀略和計策呢?

「杵臼啊杵臼,司馬穰苴白白服侍了你那麼多年,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的道理,看來你不懂……」

春秋之世,兵戎相見只是最後不得已而為之的法子,若是能從伐謀伐交上達到自己的目的,會減少許多損失。

齊國最初的打算是伐交,通過與魯國和解,讓三桓將矛頭指向趙無恤,孤立他,扼殺他……

但自大的齊侯在執行這一計策的過程中,不知是不是被奸臣慫恿,反倒忘了初衷,沒有將身段稍微放低,而是打算壓服魯人。要是放在齊桓公時,這麼做無可厚非,可現如今,你齊國可是上一次戰爭的落敗者啊!姿態這麼高,讓魯國人會怎麼想?

於是趙無恤和張孟談的對策是伐謀,一個激將,便讓齊人原形畢露。

刀兵一起,和談便成了泡影。

至於他自己的安危,趙無恤並不擔心,一是他相信武卒的戰力能讓自己全身而退。二是因為這裡是夾谷,只要往後稍微一退就能退入二人當關,十人莫開的泰山地域,齊人還能採取最下乘攻城不成?

攻城之法,為不得已。將不勝其忿而蟻附之,殺士卒三分之一,而城不拔者,此攻之災也……

他倒是希望齊人在夾谷這麼玩,那非但國內怨聲載道,西魯也能安生到秋收了。

現在劍拔弩張,只需要任意一邊射出第一箭,就能將和平的畫皮徹底撕破。

然而就在趙無恤準備抬手,讓人發矢時,突然間!一輛戎車卻轟隆隆地從魯人車隊裡駛出,徑自繞進了雙方對峙的那百步夾隙中。

素衣青年靜靜地立在車左,手持犛牛尾編織成的三重旌節,正是顏回。

鶡冠結纓的濃須大漢挺胸腆肚,手扶長劍,爽朗的笑聲震得眾人耳廓嗡嗡作響,正是子路。

至於操縱著八轡的老者,他鬚髮黑中夾雜著灰白,駕車的姿勢如同撫摸琴絃般優雅,在滿是碎石和溝壑的夾谷中賓士,卻如履平地。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孔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

這便是以御車之術而自許的魯國大宗伯孔丘了……

……

隨著孔子駕車駛入,一觸即發的雙方都同時一愣。

齊侯和趙無恤心裡也咯噔一下:「他怎麼會在此!」

卻見孔子在兩軍中間停下了車,舉袂顧左右,大聲說道:「吾兩君為好會,為何還要出動甲兵?請兩國有司讓兵卒退下,恢復和談!」

齊侯認識孔子,兩人還差點成了君臣,但孔子不為晏嬰所喜,所以也沒重用,但往日對此人也是有所關注的,眼看他一步步成了魯國宗伯,興魯侯之權,齊侯也曾後悔沒有留下此人。

此時孔子亂入戰場,竟讓齊侯猛地清醒了過來。

「有的勝利靠長劍與斧鉞贏取,有的勝利則要靠筆削和帛書……」

今日如若開戰,豈不是那自己佈下的連環計策一開始就失敗了麼?以齊國現在的狀態,可沒法在秋收前發動戰爭……

但今日齊國的顏面已經丟得夠多了,齊侯心裡也憋了一口悶氣,貴為君侯怎能向一個弱冠卿子低頭,他非得讓趙無恤先停手,才肯撤兵。

眼見齊人沒有異動,孔子鬆了口氣,又扭頭朝這邊大聲呼籲:「齊侯尊於小司寇,國君尊於上大夫,位次低者請先罷兵!」

他這是在逼著趙無恤先退步了……

指揮兵卒的虞喜、穆夏和冉求有些茫然,回頭不住地朝趙無恤看,想知道他的下一步命令。

趙無恤心裡一聲哀嘆,隨即無名火起。

「真是可恨啊……」

他佩服孔丘膽量之餘,心裡第一次對此人產生了如此念頭,孔子不惜入險地,也想阻止交戰,這是今天最大的意外。

穿越者的傲然,讓趙無恤一直將自己看做歷史前進的推動者,這不是自傲,這是事實,也是他苦苦追尋的命運。

而孔子今日的所作所為,在趙無恤看來……就是在阻止自己前進!

就像路上絆腳石麼?

不,不是。

卷鬚飄飄的孔夫子舉袂作鞠,態度認真誠懇,在無恤眼中,越看越像一隻抬著雙臂想阻攔車輿前進的螳螂,可敬卻又可悲。

趙無恤手臂沉重,卻遲遲無法落下,電光火石間,他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若是弩矢齊發,將齊魯的和談,連同孔子師徒三人一起葬送在此,那歷史會發生怎樣的變動?」

不是有句話叫「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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