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藥

說實話,靈鵲之所以能在過去幾個月在西魯順風順水,並在須句順利完成救治,和趙無恤的支援是分不開的。無恤哪怕府庫再困難,也撥出了一定儲藏的醫藥、錢帛糧秣、牛馬輜車給他們,此外還徵發了一部分疾醫和勞役隨行。在政策上,在控制的領邑給醫者以方便,能優先使用道路,過關卡也不必交稅,在一些地方還有兵卒專門保護。

扁鵲行醫幾十年,從未有過這樣好的診治環境,從來沒見過這麼合作,這麼珍惜人命的貴族。

靈鵲雖然打響了名聲,招攬了部分新成員,但依舊不穩固,一旦趙無恤撤回支援,甚至於將他們強制解散,在西魯行醫便面臨著重重困難。

所以扁鵲有時候也會想,自己派遣子陽去齊國,是不是做錯了……

但他並不後悔,靈鵲的建立雖然有趙無恤的功勞和趙氏的支援,但作為第一任首領,扁鵲已經為這個組織,或者說學派的未來定下了基準。

內經言:萬物悉備,莫貴於人!

而人命是不分國界的。

醫乃天下人之醫,而非王侯卿大夫之私醫!

醫者的最終目的,不是為了名望,不是為了財貨,不是為了爵位職權,而是為了造福億萬斯民!為了醫者仁心!

趙氏小司寇說過,想要學醫者心,治天下疾!那自己便讓他好好學學罷!

哪怕被取締,被驅逐,哪怕困難再多,貴族們防備之心再重,醫者們依舊會行走下去,靈鵲會飛遍九州,遲早有一天,定能找到一片安棲之地……也許能找到吧。

扁鵲已經做好了被判決的準備,但趙無恤停了片刻,卻只是嘆息了一聲。

「夫子遠在須句,恐怕不知道西魯本地計程車人,還有趙兵軍吏們都有親人袍澤死於齊人之手,百年之仇一時半會無法化解,聽聞醫者救齊人,自然會有些不解和憤慨。這些意見一度喧囂其上,但都被我壓下來了,因為我知道夫子的用心是好的,只是此時齊國與晉、魯尚在交兵,用趙氏的資助去救助趙氏的敵人,實在是有些不合時宜。」

扁鵲面露慚愧,事後一想,他們做的的確有點不地道。

無恤乘機勸道:「夫子,你的步子邁得太大了,雖然此舉也救了一些人,可代價卻是讓子陽被扣留。想必夫子也看明白了,現如今靈鵲想要一下子飛遍諸國,讓列國諸侯卿大夫接受汝等的理想並支援,是不太可能的。」

「沒錯,是老朽太過心急了……」扁鵲抬手施了一禮:「不知道小司寇將如何處置老朽,處置靈鵲?」

這下輪到趙無恤沉吟了。

……

其實在趙無恤的麾下,有成摶等視靈鵲如眼中刺的一批人,卻也有支援者,竟是和醫家有許多思想共同點,同時也存在競爭關係的儒家。

在子貢、公西赤、樊須等孔門之徒看來,孔子教導過,四海之內皆兄弟,齊魯雖然交兵,但仁者愛人,齊人也是值得救助的,醫者們施以援手本無可厚非。

儒家最初也是個非官方的民間士人團體,孔門弟子來自四面八方,其中就有不少齊人,他們也具備了一定的「國際性」和天下皆為一家的視角。

激進派的態度讓趙無恤開始反思,自己對「靈鵲」這個春秋版人道主義紅十字會,是不是縱容太過了。

但他仍舊希望他們延醫施藥,治病救人,並在之後幾十年間走向全天下,讓戰爭和疫病能少死一些人,讓華夏在亂世裡能多保留幾分骨血。

只是沒料到,一向穩重的醫扁鵲和弟子們被這宏大的理想灌暈了頭,一下子步伐邁太大。

幸好齊侯越老越不堪,居然做出拘押子陽這種蠢事來,若是他虛心接受,靈鵲必然會在臨淄設定一個分部,齊軍的救治和齊國醫療一定能獲得提升,到那時候,無恤就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了。

現如今,趙無恤自然不會效仿杵臼,將靈鵲逼到其他邦國去,扁鵲並不是沒選擇,前段時間就有他曾救治過的虢大夫之子來投奔,若是逼急了,靈鵲一掉頭飛到虢地去,也是為他人作嫁衣。

他笑道:「我不打算取締靈鵲,更不會驅逐汝等,那是昏庸的齊侯才會做的事情。」

趙無恤既不打算按照激進一方的意見加以嚴懲,也不打算按照懷柔的儒門弟子意見不予處理。

寬以濟猛,猛以濟寬,政是以和,將政策稍微收緊一點即可。

扁鵲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卻聽趙無恤補充道:「我還是會繼續資助靈鵲,但吾等要簽署一個契書。」

醫扁鵲卻是誤會了:「醫者皆有誓言,離開靈鵲前不得再效忠於卿大夫,恕吾等不能向小君子委質效忠。」

無恤知道,這是扁鵲個人的底線,之前尚未成氣候時,他便如此堅持,寧可做貧窮的行醫,也不願意接受諸侯卿大夫之財貨賄賂,將身份繫結在一國一邑,卻失去了救治別國民眾的機會。

「並非委質,而是一個合作的契書,靈鵲現在人員不過百,若是分散到幾十個邦國裡,無異於杯水車薪,對各地的戰爭傷員和疫病根本無濟於事。而許多出身城邑的醫者,對基層鄉里也毫無經驗,奔波千里恐怕會萌生退意……」

在無恤的規劃裡,靈鵲是用來治癒西魯疫病、死亡的一劑良藥,在讓別人品嚐前,無恤得先在自己身上用個夠才行!

「不如這樣,靈鵲先不著急忙著擴大,先在西魯協助我建立一套基本的醫療制度,掌養萬民之疾病傷痛,待過幾年有了經驗,再去別國設定分部,何如?」

趙無恤算是將扁鵲看透了,既然他因理想而與自己鬧分歧,自然也可以用另一個理想留住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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