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諱疾忌醫

但這種觀念,齊侯根本無法理解。

所以他只能認定「靈鵲」總有一天會和趙氏翻臉,扁鵲提前派大弟子來齊國,是為了留條後路。

他以一種恩賜的姿態高傲地說道:「既然你來了齊國,那便不要走了,留在寡人宮中做一個疾醫罷,孤賜你官爵,食田,乃至於采邑!」

子陽微微欠身:「謝過齊侯,外臣會留在齊國,但恕我不能接受齊侯的封賞和官職。」

「大膽!齊國封疆之內,還沒人敢拒絕寡人!」

齊侯話是這麼說,心裡卻想起了兩個例外者:孔丘,他曾拒絕了鄆城的食田,還有晏嬰,他曾拒絕了齊侯賜下的美妾居室,寧可帶著老妻住在靠近市肆的舊屋宅裡。

子陽解釋道:「齊侯有所不知,入靈鵲者,分為在籍貫、登堂、入室三等。在籍者從事救護和雜役;登堂者可學習《傷寒雜病論》等醫書;入室者為家師親傳弟子。」

齊侯有些發怔,這不是孔丘的那一套麼,怎麼被靈鵲用去了。

「凡登堂入室者必有誓言:吾等無國別之分,也不隸屬於任何諸侯卿大夫,在靈鵲期間不得謀求任何職位,任何君主賜予的錢帛、食田都得上繳給扁鵲,視為靈鵲的共有資產。故齊侯的好意外臣萬萬不能接受,若是齊侯想要捐贈,外臣感激不盡,還請派人去聯絡家師罷。」

讓我送錢帛田土去趙無恤的領地上?齊侯這回是真的無言以對了:「既然如此,你留在齊國還能作甚?」

「靈鵲以人道、公正、中立、獨立、志願、統一與普遍為七條規矩。吾輩致力於在列國建立醫館,召集該國醫者志願加入,無戰事時在都邑里閭中救治病患疫情,有戰事時以中立的身份救治傷卒。非但齊國,家師接下來幾年還會派諸弟子去曲阜、陶丘、商丘、新田、虢、新鄭等地建立靈鵲的分支。」

齊侯愕然,這是要純粹依靠靈鵲一家的力量,將本來屬於天子、霸主職責的「同恤災危,備救兇患」號召實現起來麼?這怎麼可能,真是好笑至極。

但這若是實行,似乎對齊國也沒什麼壞處,但他還得考慮考慮。齊侯感覺今天自己沒什麼話好說了,便揮了揮手,想要讓人將子陽帶下去。

但子陽卻不走,他立有間,盯著齊侯看了許久,方才說道:「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恐深。」

齊侯知道自己有病,之前受了驚嚇和風寒,這兩個月又縱慾無度,心情抑鬱,但宮中醫官診治卻沒什麼效果。如今在讓他無法琢磨透的子陽面前,便氣哼哼地說道:「你不是不願為齊宮醫官麼?怎麼,如今卻又想給寡人治病了?寡人沒病!你們這些醫者,就是好治不病以為功!」

善於診脈問切的子陽嘆息道:「外臣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乃靈鵲醫者,在我眼中,齊侯與平陰西魯患病的庶民氓隸並無不同,都是需要醫治的病人……」

寡人在你眼裡,只是一名,普通的,病患?

齊侯震驚了,暴怒了。

他再度拍案而起,手裡的銅燎爐狠狠地砸了下去,雖未砸中,卻也將高臺的石質地板敲擊得火星四濺!

伺候在旁的宮女和衛士紛紛下拜稽首,臉色慘白,唯獨素袍醫者巋然不動。

齊侯重重地指著子陽:「你可知道諸侯一怒,流血漂櫓!」

地上,晏嬰二桃殺兩士的血跡猶在,說來也怪,兩年多過去了,無論用什麼法子,都洗不去兩位勇士的滿腔熱血,那殷紅的一片,此刻是如此的刺目。

跟齊侯漲紅的臉,還有垂暮的夕陽一個顏色。

子陽也在低頭看那圈血跡。

他最後抬眼直視齊侯道:「趙小司寇和家師想阻止的,大概就是這種流血漂櫓的諸侯之怒罷……」

……

本來建立靈鵲分會的事情,齊侯不打算立刻答應,先將此人軟禁幾個月再說。但子陽末尾的話卻成功將齊侯激怒了,他被帶了下去,待遇從軟禁變成了打入囹圄——就是先前關押陽虎的牢獄。

至於靈鵲在齊國建立分會之事,再也不用提了!

子陽被齊國衛士重重一腳踹進囹圄內,他趴在鋪在地板的稻草上,聞到了這裡前任居住者的屎尿味。

這裡面沒有窗戶,沒有一絲光線,他和瞎子無異,只能依靠觸覺。這兒沒有床榻,連個尿桶都沒有,牆壁是石頭的,摸上去一陣冰涼,就像方才齊侯對靈鵲的拒絕一般冰涼堅硬。

「夫子啊,我大概是說錯話了。」

他閉著眼,感受這裡的冰冷和寂寞。

雖然在踏入齊境時就做好了冷遇,迫害的準備,但現在,子陽終於明白了,主君與主君之間是不同的。趙氏君子的寬容,還有資助他們建立靈鵲時的理想,那顆仁者兼愛之心,齊國這位高高在上,不知民間疾苦冷暖的諸侯永遠不會懂。

子陽喃喃自語道:「夫子,醫者真的無國界麼?若是可能,我情願留在西魯,做趙氏的家醫……」

……

齊侯煩惱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今天的對話讓他有些痛苦,子陽,還有醫扁鵲,乃至於靈鵲背後的趙無恤,他們的行為都讓一切自私利己至上的齊侯想不通。

直到他新近最信任的寵臣陳恆到來,才將他勸解開。

陳恆在雪原之戰中立下了救駕大功,現在備受信任,被提拔為中大夫,可謂少年得志。

他輕蔑地說道:「在臣下看來,這只是趙無恤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罷了,他明明將醫扁鵲及其弟子籠絡在身邊做家醫即可,只要手段得當,軟硬皆施,彼輩斷無背離之心。可他卻多此一舉,為了博取仁德之名,建立此利己亦利人的靈鵲,等到紅鳥飛遍天下,到頭來終究會為別的邦國做嫁衣!」

沒錯,在陳恆看來,為政者,都恨不得鄰國的民眾死絕,而自己的民眾加多。哪像趙無恤這樣,彷彿將整個天下之民都視作自己未來的子民般,真是可笑之極,他到頭來頂多能成為一個宋襄公,身死為天下笑爾!

從祖父陳無宇,到父親陳乞,再到陳恆自己,竊國的心思就像仲春時節從鬆軟泥土裡爬出來的孑蟲般,再也蟄伏不住了。

雪原的救駕是陳恆的得意之舉,讓陳氏以最小的代價,得到了最終的勝利。現如今夷儀政由高唐,自己也備受信任,一舉扭轉了晏嬰在世時國、高對陳氏的壓制。

而現在,他就要給趙無恤這個假仁假意者沉重一擊了!

他會好好教教那個同齡人,只有卑劣的陰謀和狠辣的手段,才能完成竊國的夢想!

權力之下,哪能不白骨累累?

「君上,禁止向西魯、陶丘運送海鹽之事,下臣已經佈置妥當了。從這月開始,再無一粒齊國海鹽運入西魯、陶丘,過不了幾個月,便能讓曹國不戰而降,讓趙無恤治下之民食無鹽,最終眾叛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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