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陽虎之死

陽虎經常自誇善於「樹人」,可他栽培的人才到頭來卻統統反目,闞止在諷刺之餘,也想說,基本是當年你若是能看清我的才幹,今日我或許能多待你尊敬些。

陽虎自然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便故作慚愧地說道:「我在魯國時,栽培過三個人,其一做了少正,其二做了邑宰,最終登上小宗伯之位(他訊息滯後);其三獲得了城邑,一路當上了小司寇,位列西魯大夫之首,連三桓都要忌憚幾分。等到我在魯獲罪,此三人都起來反對我,做少正的在朝堂上反戈一擊,羅列了我的罪名;做宗伯的恨不能將我戮殺於廟;做司寇的更過分,一路追索我到五父之衢,最後卻又放虎歸山……」

「由此看來,我太不善於栽培人了。種植橘柚,吃起來是甜的,聞起來是香的;種植枳棘,長大後反而刺人,所以世人要以我為戒,君子栽培人時要慎重啊。」

他話語一轉,笑著問道:「就是不知道,子我是被趙小司寇栽培的橘柚呢,還是枳棘呢?」

闞止一愣:「此話何意?」

陽虎笑道:「既然趙小司寇能讓你經手我的事情,或許在你想來,自己肯定是他最信任的人,是麼?」

不等闞止回答,陽虎又道:「但據我所見,你還是比不過名列第一的張孟談,他是趙小司寇謀主,被賦予的都是獨當一面統轄數邑內政,謀於兩軍交鋒的大事,平日不顯山不露水,實際上,小司寇哪一條妙計沒有他的參與?還有第二的端木賜,此次大戰,萬餘趙兵的開銷錢糧都是他一手輸送,還說服曹國參與看上去必敗無疑的趙氏一方,既是計相,又是行人,這種王霸之才真不知道趙小司寇是怎麼找到的。至於你,平日做的最多的就是跟在趙小司寇身邊做一傳話的佐吏,亦或是處理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休得胡言!」

實話最刺人,闞止雖然有才幹,可畢竟才十六七歲,被老練的陽虎戳到了痛苦,不由勃然大怒。

陽虎卻像一座山似的壓了過來:「你以為自己真有才幹?早在數年前第一次見你時我便看透了。你這人自作聰明卻不顧大局,貿然與趙卿和趙小司寇重用的人結仇,和我當年到處惹怒齊、衛、宋、魯卿大夫有何區別?你非但不自省,今日竟還想看我的樂子,豈不可笑?」

「照你這般下去,最後恐怕會被端木賜等孔門之人聯手打壓,萬一你反擊過當,做出了讓趙小司寇厭惡的事情,大概就是個背主逃亡的下場,成為被主人拔除踩到腳下的枳棘,能比我好上幾分?今日陽虎之事,就是你來日之期!」

闞止徹底被陽虎震住了,那桀驁不馴的眼神,那犀利的言語,這個月本以為他會落魄,會低聲下氣,可沒有,這仍然還是那個縱橫魯國,誰也招惹不起的噬人猛虎!

壓服這個囂張的小輩後,陽虎整了整衣襟,淡淡地問道:「子我今日到此,恐怕不單是為了送書和看我笑話的吧,趙小司寇將我關了一個月,如今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闞止木然的表情收斂,態度卻變恭敬了許多,他拱手道:「無他,等再過些日子,陽子便可隨中軍佐去晉國了,功名利祿就在眼前。但陽子想要成為趙氏家臣,首先必須更氏,易名,蒙面,這就是司寇的要求!」

……

「更氏,易名,蒙面?」

陽虎苦笑不已。

他的性子已經被這一個月的「隔離」消磨得差不多了,闞止的這番話換了以前,肯定會讓他博然大怒,如今卻只是濃須微微顫動了一下,心裡一片酸澀。

趙氏君子說的沒錯,他與魯侯、三桓,乃至於現在炙手可熱的大宗伯孔丘結緣太深,陽虎不死,趙氏與魯國就再無法繼續相處下去。

所以陽虎這個人必須從眾人眼前消失,他只能做一個蒙著面紗,拋棄了舊名的陰影,在趙氏父子庇護下生存。

「也罷,這便是我的命了。」

和在雪地裡苟延殘喘,果斷叛齊一樣,他做出了決定。

陽虎突然轉身,再回頭時,手裡多出了一把平日割肉進食用的銅削!

……

「我怎麼覺得,陽虎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闞止的小心臟被陽虎噴得怦怦直跳,額頭也出了一圈冷汗,好容易冷靜下來,勉強將趙無恤囑咐的要求說出,隨後開始思索陽虎的話。

等他回過神來時,卻見陽虎對他咧著嘴笑,犬齒雪白,牙齦如血,手裡則多出了一把亮錚錚的青銅削。

「伍司馬!」

闞止大驚,踉踉蹌蹌地後退,只以為陽虎要殺他,正要呼喚就守在旁邊的伍井來相救,卻見陽虎徑自抽出銅削,在臉上橫豎劃了幾道。

鋒利的劍鋒劃過,刺破臉孔,剮爛皮膚,留下深深的溝紋。鮮紅的血滴進陽虎的嘴巴,最後浸透了他濃郁的黑色鬍鬚。

「出了何事!?」等伍井帶著兵卒奔到時,就看到了這樣一幅場景:闞止後仰倒在地上,瞠目結舌地看著陽虎,而陽虎,這還是陽虎麼?臉上已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

自毀容貌?

闞止反應還算快,他連說是誤會,讓伍井去找醫官和藥、麻布等物,隨後吃驚異常地問道:「陽子,司寇只是要你蒙面而已,你,你這是何苦來哉?」

陽虎對別人狠,對自己下手也狠,臉上的肉都被翻了出來,血淋淋的,甚是駭人。闞止雖然親歷過戰場,卻未動手殺過人,他只看著就覺得疼痛難忍,對陽虎的那點戲虐輕視徹底沒了,只剩下敬仰和畏懼。

陽虎慢慢用銅削就著血,連平日細心保護的濃郁黑鬚也颳去了,如此一來便像是變了個人,但他語調平穩,渾似不以為然。

「晉國也有不少人見過我,我身材高大,其中蹊蹺一猜便知。蒙面不保險,莫不如毀去容貌,再吞炭變化聲音,反正陽虎已經是一條喪家之犬,只能死心塌地為趙氏效命,不求利祿,只求能建大功業於世,留著這副容貌有何用處?」

陽虎任由醫者在自己臉上粘蜂蜜止血,又裹上繃帶。

「趙小司寇既然要我改名易氏,我氏甚名甚,他可替我想好了?」

「司寇說,陽子若是想不到合適和,不如自稱來自海濱的烏有先生。」

陽虎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烏有,烏有,無有……善!從此以後,陽虎已死,世間烏有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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