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見孔子先言賞後言其他:「小司寇有大功,但賞罰出於君上,而不是由臣下任意選擇。當年武王伐商,周公定四方,姬姜的宗子們誰不想留在西土?亦或是去一處膏腴之地享福,但封邦建國之時,還不是一一聽命,散居天下?今日亦然,君上已經決意將小司寇從中大夫卓拔為上大夫,可參預朝政,並賜郿地為領邑!」
……
郿邑?
郿邑現在是無大夫之地,郿宰直屬於魯侯,但魯侯的權勢從來出不了公宮,這只是個空名而已。如今趙無恤的觸鬚已經擴充套件到了須句,更近的郿邑自然不在話下,作為西魯最上道的邑之一,郿宰早就偷偷向他委質效忠了,還需要等魯侯來封?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恤只能下拜接過孔子這時候才拿出的冊書,心裡卻思量開了。
不是他得隴望蜀,而是郿邑本就在手中,魯侯只是承認一個名義而已。何況郿邑城小民寡,不及須句的三分之一,地理位置也沒有須句重要,一旦缺失,無法達到無恤想將西魯北境連成一條防線的目的。
這次反擊齊國之所以大獲成功,一半是謀略得當,一半卻純粹是出於僥倖。若是趙鞅帶著主力離開,趙無恤短時間內無法整合出足夠的戰力,只需要陳氏帶著族兵來觀光一番,只要齊人謹慎一些,西魯依然難以抵禦。
頭上懸著一把利劍,所以趙無恤也顧不上吃相難看不難看了!
「那麼,敢問新的須句大夫是誰?郿邑與須句相鄰,小子日後得與之好好相處才行。」
他心裡冷笑,一個大夫是驅逐,兩個大夫也是驅逐,新的大夫若是不能按照無恤的意思來,也趕跑就是了!他的割發代祭可不是為了做一個老好人的,這件事給須句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無恤已經在他們之間建立了威信,當民心握在手中時,輕易的煽動便可以掀起驚濤駭浪!
卻見孔子再次露出了後世畫像上的那種笑,讓你感覺這老頭有趣得緊,親切無比,卻又不能不肅然起敬。
「是中大夫柳下季!」
……
「終究還是棋輸一著啊。」在聽到柳下季之名時,趙無恤閉上了眼睛,在心裡默默嘆息了一聲。
一般的大夫,甚至於公族來,趙無恤都有把握煽動已經認準他這個「賢司寇」的須句民眾再來場國人暴動。
但惟獨柳下季不行。
且不說趙無恤與這位真正的老好人關係不錯,他還是魯國內名聲僅次於孔丘計程車大夫,先祖柳下惠的德行遺澤流傳至今,若是哪個領邑的民眾遇到了他,只有拍手稱快一途,無恤至多能慫恿那些輕俠惡少年幹些下作之事趕走他。
但那樣一來,手段難免太過不堪,一旦暴露影響在魯國民眾心中的名聲。何況他已經認定,盜蹠與柳下季兄弟情誼還在,說不準那個湖澤大盜一怒之下又掉轉頭反了,得不償失。
總之,柳下季若來,無恤於情於理,不能對他做太過分的事情。
今天的孔夫子大概是全力以赴了,各種表現令人讚歎不已,居然出了這麼一個妙招。
他在無奈之餘,卻也充滿了鬥志。
這種感覺許久未有了,上一次,或許是在新絳的大射禮上聽聞知瑤之名後吧,孰料還沒能和這個一生之敵見面,就出奔到了魯國。
可他在這裡的經歷也精彩無比!
陽虎,盜蹠,齊侯,陳氏……
還有之前以為,或許能和平相處,談笑風生的孔子……
不知不覺,趙無恤對孔子的態度,從身處晉國的遙不可及,對這位歷史上「聖人」的瞻前顧後;初見時如沐春風,卻也無法擺脫前世觀念所左右。
直到現如今,無恤與孔丘站在場中,雖然個頭沒他高,可心卻想一爭高下……
他暗暗想道:「恰逢春秋戰國之世,就是要與這些影響華夏千百年的先賢交鋒,才能顯得出快意罷……」
因為,他也不是沒有反擊之策!
作者「七月新番」的其他小說
《漢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