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折衝樽俎

和趙無恤與孔子的再會不同,趙鞅與他只是初見。

對比季孫斯,叔孫州仇,還有淪為陪襯的齊公子陽生,趙鞅覺得,今日會面,能與自己父子一晤者,唯此人而已!

從他的角度望去,孔子身材高達九尺,穿黑紅相間的莊重朝服,腰間圍鑲著綠松石的帛帶,佩著塊黃纓,並無明顯光澤的玉玦,頭戴玄端,黝黑的髮髻用白色玉簪固定。他額頭高廣平闊,國字臉上濃郁的卷鬚黝黑,只夾雜著幾絲白色,形貌淡雅而和藹。

孔子不知道主座之人在想些什麼,他抿著嘴,按著練習過無數次的禮節,從篚中取酒爵,盥手洗爵,在公西赤幫助下用酒壺將銅樽添滿酒漿,隨後才面朝北面,獻於趙鞅。

這邊,寬袍大袖之後,青金色的酒樽被舉了起來,聲音恭敬:「中軍佐。」

那邊,趙鞅單手舉樽,盯著對面的人細細觀看:「仲尼。」

兩人目光交錯,雖然只有短短幾個呼吸,但孔丘卻看到了趙鞅的跋扈,驕傲,野心。

哎,這大概是個商紂王式的人物,不是能讓他實現復興周禮願望的中庸之君,至多能成為晉文,楚莊之業。

趙鞅看到的,則是孔丘隱在寬袖中的眼神,謙遜和守禮背後,是不卑不亢。趙鞅下意識地感覺,這應該是個性格堅韌的人,歷經百難而不改其志向。

威武不能屈之,貧賤不能移之,富貴亦不能淫之!

這樣的人,恐怕是無法收服為己用的,如之奈何?

短短的一個敬酒時間,猶如一次近距離的交鋒,其他人懵懵懂懂,卻直讓瞭解內情的趙無恤滿頭大汗。這兩個人,不會當場打起來吧!

所幸一切平靜地結束了,但孔子踩著優雅的步伐回到席上後,卻開始毫不客氣地發言了!

……

趙無恤曾聞,盜蹠在中都罵孔子是「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到處給人辦喪事的儒生。至少在「搖唇鼓舌」上,他是說對了,孔丘門下弟子有「言辭」一科,辯論自然是必修的一門功課,能教出子貢和宰予這樣的辯論人才,老師自己的水平自然不差。

孔子完全沒有趙鞅那霸氣的出場架勢嚇到,更沒有因為季孫斯和叔孫州仇的縮頭而不知所措,從一開始,他的意志就是自己的主心骨。他對趙鞅行禮時不卑不亢,說話溫文爾雅,言辭的才能也讓趙無恤刮目相看。

首先,孔子走了個迂迴,沒有板著臉提及敏感的須句一事,乃至於整個西魯的形勢,而是先就陽虎被「擒拿」一事感謝了趙鞅和趙無恤。

「叛主背君之徒能夠伏法,真是多虧了中軍佐和小司寇盡力。」

趙鞅回答:「晉為魯除陽虎,就像當年齊為魯殺慶父一般,魯國繼續履行盟誓即可。」

但孔子卻突然問了一句:「陽虎真的死了?」

趙鞅和趙無恤下意識對視了一眼,一手經辦此事的趙無恤起身笑道:「夫子,陽虎雖然未死於爭戰,卻死於傷寒,真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就算吾等想留著他的性命交到魯城發落,也阻止不了大司命少司命來索拿他。」

本以為能打著哈哈忽悠過去,誰知孔子卻緊逼不放:「可能見見這賊子的屍骨?」

據說陽虎和孔子身材體貌相似,都是身高九尺的山東大漢,而且骨骼粗壯,在這個營養普遍缺乏的年代裡,這樣的人物是可少見得很,所以趙無恤他們上哪尋一副骨架來?

無恤道:「為了防止疫病,屍體被焚燒,肉朽骨銷,恐怕夫子是見不到了。」

孔子反問:「墳冢呢?當年楚平王滅伍氏,伍子胥引吳師入郢後曾掘墓鞭屍,魯人恨陽虎入骨,將掘出來棄市,可乎?」

無恤無奈地搖頭:「吳國人此舉乃是返禽獸之舉,夫子何必效仿之?」

孔子濃須裡的話意味深長:「非也,吳人雖做出了蠻夷行徑,但此事卻不在其列,子之復仇,臣之討賊,至誠感天,雖矯枉過直,可也!這就是所謂的大道不誅,誅首惡。」

「說的不錯,但陽虎賊子,其屍骨已經在亂葬崗裡隨意拋灑,化作西魯春苗的肥料,無處可尋了。」

至此,話已經走到了死衚衕裡,趙無恤也驚訝地發現,自己代趙鞅作答,竟和孔子唇槍舌劍地辯駁了一番,著實有些累。記得兩人之前幾次會面時,在竹林裡吟誦詩經,聽著曾點彈琴鼓瑟,他們的關係半為長輩與後生,半為忘年之交的關係不同。

當被利益分隔開時,他們已經恍若……對手?

折衝樽俎間,孔子竟隱隱將之前因為趙鞅氣勢太盛,己方兩卿縮頭的不利局面搬回來了,他嘴角露出了一個趙無恤熟悉無比的微笑。

簡直和後世聖人畫像上的微笑一模一樣。

「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既然死陽虎屍骨已經無法再尋,那還活著的須句大夫被君子驅逐,奪了領邑一事,可否給吾等一個說法和交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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