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嘆了口氣:「我聽聞齊侯愛士,果真如此,或許陽子能成為下一位司馬穰苴也不一定。」
司馬穰苴下場可不好,陽虎哪能聽不出來無恤的試探?
「然,齊侯待我與其他人不同,虎初入齊,眾人皆言陽虎亂臣賊子可殺。齊侯不殺,僅僅將我下獄,不久便赦免之,帶在身邊參贊軍務。此番見困於西魯,眾人皆言陽虎乃禍首,可戮。然齊君不從,反倒給我戴罪立功的機會,放眼諸侯,有哪位主君能做到。」
無恤笑道:「我父便能,趙氏聚賢館已經有近千賓客,父親禮賢下士,不因出身而加以區別。對待有真才實幹者,無論是外國亡人,還是區區庶民,其衣食住行一如士大夫規格。」
「小司寇休要自誇。」
「無恤雖然曾欺瞞過陽子,但今日之言句句屬實。聚賢館開設時,我曾根據父親當年和叔向大夫的對話作了一首詩篇進獻,得到他的讚譽,我這便吟誦給二位聽聽。」
不待陽虎回答,無恤突然打馬小跑起來,在風雪中,他縱聲長嘯道:
「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當年,剛剛登上卿位的趙鞅羨慕魯國的孟獻子,說怎麼人家就有五個那麼出色的家臣,而我沒有呢?於是他便向賢達的叔向問出了「安得猛士?」的疑問。
叔向回答是,你現在還年輕,只要想得到並付諸實踐,就一定能找到猛士。趙鞅是個從善如流的人,之後二三十年裡一直遵循這一點,對於凡有一技之長者,不論出身,均設法網羅其門下:董安於,郵無正,傅叟,尹鐸,鄭龍,虎會,王孫期均是如此,不知不覺間,已經為趙氏蓋起了一座人才雲集的大廈!
對老爹這一優點,趙無恤還是很自豪的。齊侯什麼的跟他比起來,算個鳥!?
「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趙鞅在招納賢才的「聚賢館」修建後還親自宣揚過這句話,在新絳和晉國引發了巨大震動,投奔者不絕於道。但因為戰爭的緣故,大概還沒傳到齊國,但趙兵中已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刻老卒們紛紛跟著趙無恤複述,一時間大風歌之聲響徹雪原,映襯著戰前的濃重氣氛,有種別樣的豪邁美。
這首似詩非詩,似歌非歌的長吟氣勢非凡,求賢若渴之心溢於言表,自詡為「公侯干城」的東郭書也覺得震撼不已,連趙無恤和陽虎對話裡的露骨意圖也來不及細想了。
至於陽虎,他那顆本以為早就死了的心中也被感染得褪去了銅鏽,如同那次在瓦之會上初見趙鞅為無恤強出頭,力壓晉魯諸卿時心馳神往一般,再次迸發了些許期待。
雖說趙無恤聲稱是自己所作,但陽虎寧願相信,這其實是趙鞅本人的意思!
無恤唱完後打馬回來,玄色大氅在身後飛舞,捲起朵朵雪花:「我父的車輿就在前方,天寒地凍,路程遙遠,怠慢二位了。」
他從馬鞍上取下一個水袋,拔出塞子道:「此乃晉國糜子酒,出自北地,能讓吾等暖和些,這也是慶賀小子與陽子的重逢。往日的許多得罪之處,還望陽子見諒,甲冑在身不便下馬,若齊與晉魯能成功請平,我與陽子能再度共事天子(開戰後,齊晉相互指責對方背叛周天子),日後宴饗上再行賠罪!」
他態度突然謙卑了不少,行禮後喝了一大口扔給了陽虎,此人今日的來意,他已經大致明白了,真是典型的桀雄作風,只是可憐齊侯和東郭書還被矇在鼓裡。
陽虎伸手接過酒袋,袋內裝滿酒,但他知道這不是酒,而是趙無恤遞過來和解的手。若是應下,就意味著他要下定決定與之相處,這是無法避免的,也是眼下唯一的活命之法。
當然,凡事都有代價,這也意味著,陽虎鬚得將過往的仇恨和背叛忘記,至少,得先深深埋藏在心中……
他猶豫片刻後,高舉皮製的酒壺,朝腹中灌了滿滿一大口!
陽虎眼睛水汪汪的,胸中如有條條火蛇盤踞,在寒風中,他對這陣熱浪顯然很是受用。
但,苦,真他孃的苦!烈,真他孃的烈!
和他過去一年間,近來數日里遭的罪受的難一樣苦。和他深夜寂靜無人時對毀了他執政魯國大業,讓他如喪家之犬的趙無恤的仇恨一樣烈!
陽虎抽了抽鼻子:「好酒!不愧是晉酒厚而魯酒薄,希望日後小司寇之行能如晉酒,而非魯酒。」
說完,又將酒壺扔給依舊一臉懵懂的莽夫東郭書,他也灌了一口,還擦了擦打溼的鬍鬚,朝陽虎咧嘴笑了笑。方才此人還是很維護齊國和齊侯的,若是能順利完成使命,回去一定要跟君上說說他的好話。若是不能,那便在和談時發難挾持趙無恤,亦或是趙鞅,到時候陽虎便要自求多福了。
他真的沒有攜帶任何兵刃,因為他的掌刀和堅石般的膝蓋手肘,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然後半刻後,在趙鞅車輿旁,在冷冷看著他的趙無恤父子面前,還不及發難就被人出賣了的東郭書被鄭龍、穆夏兩名猛士合力按倒在地,尤自扭著頭叫罵不休。
「陽虎小人!背信棄義!」
……
第二日凌晨,齊侯車輿處,一夜擔驚受怕,都沒合過眼的呂杵臼探出頭在寒風裡向外觀察。
已經過去整整一夜了,但去往趙軍處的陽虎和東郭書為何還不歸來?也不知道他們得逞與否,反正趙兵的進攻是稍稍緩和了,這讓齊侯欣喜不已。
但外面是灰濛濛白茫茫的雪原和稀疏的樹林,根本看不清什麼,這裡已經靠近秦邑,離齊魯邊境只有一天半行程了。
「天主、地主、陰主、陽主、日主、月主、四時主、還有蚩尤兵主,予小子往日祭祀並無怠慢之處……」
但就在齊侯細聲唸叨,祈求齊地的八位神主祈求讓自己和齊國大軍平安歸國時,整個齊軍的外圍卻突然傳來了一陣驚呼。
「啊嗚嗚嗚嗚……」趙氏騎兵慣用的號角聲四起,殺聲陣陣,驚起了林中蟄伏的少量飛鳥走獸,連見慣了生死的馬兒也有些驚慌地扯動著耳朵,打著鼻息。
「君上」
齊侯駭然,卻聽到喊叫從後面傳來,高張乘車衝出疏林,額頭上滿是汗水,面容急躁。「君上,是趙兵,趙兵進攻了,彼輩從身後兩側攻擊我軍,數量遠超以往!」
「賊!」
齊侯咒罵著將手裡的劍砍著車身。「一定是陽虎和東郭書沒能完成使命。」
高張欲言又止。
「說!」齊侯有些亂套了,他瞪著高張。
「陽虎。」他聽見高張呢喃道。
「有人說在前方看見趙孟的炎日玄鳥旗幟,和趙無恤稍小的旗幟在一起,雙旗之下,領路攻擊我軍薄弱處之人甲冑在身,為趙卿副車,正是陽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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