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恤笑著上前,替他拂去肩膀的雪花和冰凌,態度親切,趙氏大宗和小宗關係一直不太好,無恤希望自己至少能將溫地一系籠絡住。
「堂弟亦辛苦,我父的萬餘大軍可都到了?這些日子損耗如何?齊人營地火光太旺,都無法看清南方二三十里外的情形。」
趙廣德張口預言,又看了看周圍的人,靠近在無恤耳邊輕聲說道:「堂兄,事情有變……伯父所帥沒有萬餘,只有六千人!」
……
「怎麼回事?」無恤聞言後微微詫異。
趙鞅所帥的主力比預想中足足少了五千,是和齊軍提前發生交戰受了損失?按照趙鞅的性情的確會忍不住做出這種事來,畢竟先前就一路被齊侯追趕,受了不少憋屈。但有傅叟這隻老狐狸在身邊參贊,應該能勸誡住他吧?
亦或是,南邊出了什麼意外?
「然,就在引誘齊人抵達濮水,我軍將再次渡河時得到的訊息,濮南有變。衛侯與王孫賈部識破曹伯偽裝趙兵後,向曹軍進攻。曹伯敗績,損失近千,如今已經退守洮邑,向伯父連續發三次求援,聲稱衛軍就要渡河去濮南了,曹國恐怕無力阻止。」
「於是父親便分兵去支援曹國?」無恤明白了事情的緣由,不由滿腹遺憾。
俗言道,十室之邑,必有忠士,的確不能小覷各諸侯的人才啊,否則他們會不時給你驚訝。
另一方面,曹國這個豬隊友果然還是靠不住。但當時情況對趙氏極其不利,齊衛大軍一副巨石壓卵的架勢,所有人都覺得趙氏必敗,他除了忽悠性格有點二傻的曹伯外,還真沒別的人可以指望。
無恤可以想象趙鞅在接到曹伯告急時的暴跳如雷,但這樣一來,他就面臨著兩難的抉擇。
若按原計劃全軍渡過濮水北上,等齊人糧秣吃完,氣力耗盡,組織開始崩潰時發起進攻。樂觀的估計,在父子同心,步騎協同的情況下,加上無恤發動各邑亭卒來撿便宜,至少能將齊軍四萬人留下一大半,雖然趙氏也會付出兩三千人的傷亡。
但那樣一來,趙無恤費盡心血攻略下的濮南地就可能被衛軍一舉收復,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若讓趙無恤選擇,他還是會選重創齊人。因為戰爭,以消滅敵人的有生力量為第一準則,而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後世的耳渲目染讓他有了這種意識。至於得而復失的地盤,這個冬天不行,就明年再戰,在齊人主力垮掉後,衛人自然無法再守多久。
他不知道當時趙鞅是如何想的,依照這位強卿的性情,無恤以為他會選後者,孰料他卻選了分兵去保濮南。
那麼,究竟是什麼影響了趙鞅的判斷?
其一,或許是這時代戰爭攻城略地搶奪人口的目的。其二,無恤猜到了一個可能,那就是趙鞅對兒子護短——「吾子辛苦打下的地方,哪能輕易丟失?」大概是這種心態,這讓無恤心裡一暖之餘,也有些無奈。
如此一來,他和趙鞅加起來也只有六七千人,想要一口吃下齊國主力困難倍增。
「分出去的六千人都是什麼成分,由誰為將?」
趙鞅是將軍隊平分,但六千人對上隨時可以從濮陽調兵的衛國,還有狡猾的王孫賈。若主將不得力,說不準還會被狡猾的衛軍佔了優勢,曹國那五六千人,無恤是無法指望他們在野戰裡出力的。
趙廣德答道:「去的多半是晉陽趙兵,其主將是子良司馬。」
無恤鬆了口氣,有郵無正這個趙氏內最擅長用兵的家臣,濮南應當無事,若衛軍不小心應對的話,難說還會被郵無正狠狠割一刀。
再怎麼可惜,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只能想辦法彌補。
他看著齊國大營亂中有序,序中有亂的璀璨篝火陷入了沉思,趙鞅雖然只有六千人,過去幾日不時襲擊齊人分出去尋找食物的小隊,也給對方造成了數百死傷。
無恤半晌後打定主意道:「堂弟且回去告知我父,我從今夜開始便會襲擾齊軍,使其不得休憩!」
受大雪影響的又何止是齊軍,中行、範、邯鄲、衛都受其害,乃至於趙無恤父子,也已經在勉強堅持,這時代,氣候對軍隊的殺傷遠遠大於作戰。
總之,此戰已接近尾聲,這片原野農田位於秦、甄、廩丘三邑中間,離齊魯邊境只有兩日路程。能否為這一戰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就看接下來兩天裡,騎兵能不能像追逐羊群的野狼一樣,在齊人身上狠狠咬下一塊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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