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鞅最後向無恤引薦的,是位扎著扁髻,一口衛國邶地口音的陌生老者。
「衛國先大夫褚師圃,惡於衛侯元而被逐,本來亡在中牟,聽聞我渡河入衛,便前來相助。」
褚師是春秋時期的官稱,就是負責管理市場的官吏,也稱作「市令」,衛國工商業發達,工匠和商賈勢力龐大。十多年前衛國齊豹、北宮喜、褚師圃、公子朝作亂,正是利用了工匠的力量才將衛侯逐出濮陽,所以王孫賈才說過「苟衛國有難,工商未嘗不為患」。
不過那次政變最終失敗,公子朝、褚師圃逃亡入晉,那位美男子最後靠著衛侯的戀姦情熱獲得了原諒,又回去了。而褚師圃本來寄居在趙氏的中牟大夫處,如今更直接投入了趙氏門下。
畢竟下宮處招攬門客的「聚賢居」經過一年發展,已經名聲在外,除了那些年輕的遊士外,招攬的一大物件就是各國亡臣。這些人對故國心懷不滿,又常年身居高位,對彼國軍政虛實瞭解極其詳盡,可以加以利用……
入晉的楚國亡臣屈巫,入吳的伍子胥,莫不如此。當年鄢陵之戰,晉國的亡臣苗賁皇在楚共王之側,楚國的亡臣伯州犁在晉國諸卿之側,對母國的軍隊進行了徹頭徹尾的分析,更是一個經典場景。
而褚師圃亦然,這位已經年過六旬卻還妄想著重返衛國朝堂,甚至將衛侯趕下臺的老傢伙就直截了當地說了。
「中軍佐與小司寇勿憂,衛國兩軍雖然有兩萬餘人,但衛侯生性多疑,絕不會孤注一擲。老夫在中牟時,知道範氏和邯鄲兩家將駐兵在大河以東的頓丘等地。那兒離濮陽極近,衛侯雖然被彼輩縱敵,但依舊有防備之心,必然要將彌子瑕所帥的左軍半軍留在濮陽,再和王孫賈帥右軍和半支左軍,共萬五千之眾,伺機與齊人匯合。」
「若真能那樣便好。」這個訊息像一劑強心針,讓無恤眼前一亮,若衛軍參戰數量只有一軍半,那他的計劃就更有可能實現了!
……
就這麼邊說邊走,無恤紮營選了一個好地方,馬蹄下的土地乾燥,不會隨著踩踏下陷。他們行經炊煙裊裊的營火,一排排的戰馬和車輿,滿載糧食和穀物的輜車,這些大多是從陶邑直接運來的。
再然後,趙鞅看到了趙無恤的兵卒們排列整齊,在軍吏的率領下列隊迎接,見到他的戰車駛來時高呼聲不斷響起。
照樣被不由讚歎道:「威武雄壯,陣列無隙可擊,已經是一支百戰之師了!」
不過其他軍隊就沒那麼讓人樂觀了。
常備軍的武卒已經擴充到了千餘人,廩丘、甄、鄆城的邑兵亭卒基本被趙無恤抽了大半,一口氣調了兩千過來,一千由冉求帶著留守濮南,順便監視仍未完全歸服的大野澤,一千則作為戰鬥部隊使用。其次便是西魯各邑拼湊的一千人,大夫們得知齊人南下的訊息嚇得魂飛魄散,所幸趙鞅已至,又讓他們安心幾分,所以也紛紛派人來示好湊數。
加上先期抵達的郵無正師,無恤手頭有近六千之眾的戰鬥部隊。
趙鞅帶來的兵卒們陸續被引到已經搭建好的營帳去,眾人的目的地則是在一個地勢較高的裸岩上,用厚重的牛皮和木杆搭建而成的中軍大帳。
在遮蔽左右後,賬內便只剩下趙鞅與趙無恤,一時間父子兩人沉默了片刻。
案几上有用包茅縮好的粟米酒和小魚乾,趙無恤給趙鞅倒了一角杯,他在榻上坐下來,小啜一口之後,再次細細端詳兒子。他似乎比去歲長得高了些,那點黝黑的鬍鬚也確讓他看起來年紀大了不少。
「吾子正與我並肩而戰。」他心裡想,這是他最小的兒子,也是最能幹的一個,換了其餘三個,加起來都不足以駕馭五千之眾。
這是理所應當的,從離開晉國開始,趙無恤便單槍匹馬在各國流亡,奪甄城,入魯為大夫,又乘著魯國內亂混到了大邑鄆城,當上了職權較高的小司寇之職。他似乎在用事實證明,即便不在國內,他依然能時不時給趙鞅一個驚喜。
比如此次月餘時間席捲衛國濮南,已經有五個邑落入手中,雖然並沒有建立起穩固合乎禮法的統治,但這已經是連趙鞅自己都不敢保證能做到的事情,甚至比當年的晉文公,表現還要好上幾分。
可這成就如同建立在沙丘上的壁壘,隨時可能在海浪狂風的吹擊下轟然倒塌。
而風暴,正在北方形成。
於是趙鞅緩緩開口道:「想必局勢你也清楚,多虧了範氏和邯鄲午兩人,再過些時日,你我父子要面對數萬齊、衛聯軍了。雖然衛人一如褚師圃所說,不會全部南下,但為父便實話實說罷,縱然如此,我雖然素來自詡為善戰,卻沒把握必勝。」
末了,趙鞅又加了一句:「曹伯真的會來麼?曹軍真能助吾等?」
趙無恤認真地聽著,恭敬地回答道:「我承諾事成後割讓笙竇和歷山、雷澤以南的土地,以及近萬人口。子貢的巧舌父親是見識過的,正是因為有他說項,曹伯才答應了此事。曹軍近萬人已經北上,離此只有一日行程,明日便能與父親冬狩於洮!」
「曹伯雖然應允,但來了以後,面對如此大敵會不會反悔?」
無恤笑道:「兒子與麾下謀臣自有後手,如今已經一一發動,雖不指望齊、衛的數萬人分崩離析,但也足以讓齊侯多些麻煩,想必再過幾日,吾等面對的敵軍便沒這麼大的威勢了。父親恐怕還不知道罷,說來也巧,昨日從北面傳來訊息,留守臨淄的唯一卿士鮑國,已經逝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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