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大盜的綱領

漸漸地,世界有了色澤,他看著清風吹散薄霧,朝陽的曙光照亮雲層,天空變為魚肚白的紅暈,黑暗的湖澤化作苔蘚的灰綠。

他拔出皮袋的木塞,灌了一口濁酒,然後開始低頭審視自己能動用的所有力量。

東原島西高東低,連天蘆葦叢中,有港汊縱橫數百條,可以通向大澤的各個位置,也容納來自四面八方的客人。今天,漁村和碼頭停泊了漁船數百條,運兵作戰的長船數十艘。

等曙光照到河灘上時,在船上過夜的人盡皆甦醒過來。掀開已經不再幹燥的稻草毯子,陸續停泊登岸。他們或衣衫襤褸,或穿著魚皮鹿皮服,手持竹矛、魚叉,揹著短弓。這是被城邦國人稱之為「盜」的一群人,柳下蹠的子民,他們離開洞穴和茅屋,離開漁村和灘塗,連夜來到東原島,大野澤的心臟所在。

打漁為生的土著夷人們燃起枯黃的蘆葦,清洗魚肉準備朝食。其餘沒帶糧食的只能嚥著口水乾看,不時發生因搶奪食物而引發的騷亂。師帥、旅帥、十二島主,三十六洞主各自約束著自己的手下,他們應召而來,齊聚一堂,仰望著從大寨順著山路走下的「將軍」。

柳下蹠沒戴胄,身上只穿著陳舊的皮甲,身後隨從不多,但誰敢懷疑?誰能懷疑?他才是大野澤真正的王者!

「見過將軍!」

群盜沸騰了,牛角號,螺號不時響起,更多的人則敲打竹矛和木盾。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敲打聲響徹島嶼,最後吧嗒吧嗒的敲打整齊劃一、攝人心扉,猶如上百根大樹在互相搏鬥,直到盜蹠雙手往下重重一按,讓他們安靜。

敲打聲停了,不少人乘著這間隙,叫囂著今天要喝到「將軍」賜下的濁酒。

柳下蹠絡腮鬍遮蓋的嘴角露出了微笑,他一揮手,身後高壯的親信們便肩扛大木箱擠上前來。

「酒有的是,稍後人手一盞,現在,讓我帶給你們大野澤西岸的財物,都是吾等如今最缺的東西。」

普通盜寇們歡呼起來,有人已經做好了上去爭搶的準備,慷慨,是他們支援盜蹠的原因之一。而群盜首領則面面相覷,如今東原島面臨的局勢他們清楚,哪裡還有餘財發放?這莫不是散夥的節奏?

第一個箱子被開啟了,淡黃的顆粒如雪崩般四散而出,未脫殼的粟米稀里嘩啦。

第二個箱子開啟,粗糙的葛麻布匹鋪滿了一小塊地面。

第三個箱子開啟,滿滿當當的青銅農具碰撞到一起叮咚作響,眾人看到其中有銅鐮和耒耜。

所有人都愣住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汝等的妻兒父老在捱餓,大野澤卻不出產糧食。每年一入冬,窩棚抵禦不了寒風,汝等便會夜夜受凍,大野澤卻無桑麻之利。如何才能擁有這些,去搶掠麼?吾等歲歲如此,但這和農稼一樣,年景好時僅得粗飽,不好時家中就會餓死人。這湖澤雖大,卻養不活四萬人,只有土地,只有耕種,吾等才能活下去!」

群盜愣住了,隨即有人悲哀地嚎叫起來:「將軍!吾等便是從魯國逃出來的庶民,魯國行稅畝,作丘賦,每年泰半的收成都要交給邑宰,邑宰交予大夫,大夫再交予三桓,層層盤剝。此外還有無數勞役,或修公陵,或建宮室城池,吾等不能活命,只能逃入大澤投奔將軍,將軍這是要趕吾等回去麼?」

「非也!」柳下蹠連忙在輿情鼎沸前大手一揮,大聲說道:「不是回去再受壓榨,而是吾等自己去將土地奪來!」

「將土地……奪來?」師帥、旅帥、島主洞主們都怔住了。

「然!和去年一樣,濮濟之間又到了戰雲密佈的時候,晉齊鏖戰不休,隨時會波及到魯衛。一旦戰亂四起,吾等的機遇就到了,我不日便將帶人外出抄糧,此番我自己不取鬥米匹布,統統分予眾人!待足兵足食後,再轉而攻城掠地,這次不是來去如風,事成之後,吾等便可遷出這塊荒澤之地,直接占城而立!」

這個念頭在盜蹠腦中存在已久,在和孔子的辯論時萌發,受趙無恤刺激成型,他今天竟一併吐露出來了,頓時在人群中驚起了一片滔天駭浪。

「到時候我為將軍、邑主,將伐貪婪之城,誅無道之君,均貧富,等貴賤,人者有其地,而無賦稅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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