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困擾著季札,困擾著言偃,也困擾著後世無數個歸化中國,或者入主中原的戎狄蠻夷之族,匈奴、鮮卑、契丹、女真、蒙古……吵了兩千多年都沒什麼結果。
但趙無恤的華夷觀卻很清晰。
於是他答道:「夷夏之別,血統的確是前提,但並非必要。齊太公出自戎疆,與姜氏戎同為四嶽之後,但現在能否說齊國是戎?鮮虞白狄與周室同為姬姓,但他們漸染狄俗,如今可否稱之為華夏?故,夷用夏禮則夏,夏用夷禮則夷,華夏與戎狄蠻夷最初的區別,不過是選擇了不同的生活方式。昔日的夏族、商族、周族與東夷早已融合,曾經的淮夷徐國,因為用冠帶,行禮儀,已經被齊人視為華夏盟邦的一員!」
要是像極端皇漢主義者一樣,凡有一絲異族血脈的都得人道毀滅,那出自東夷,和申戎、隗姓戎通婚過無數次的嬴秦和老趙家祖祖輩輩,還有趙無恤這具身體就得先自掛東南枝嘍……
「只要吳國奉行延陵季子的教化,想必不出幾代人,一定能成為冠帶之國,得到諸夏認同,子游是南國君子,承繼季子之志,當勉之!」
趙無恤這麼說是有依據的,現在的吳越蠻夷之地,千年後的江南水鄉,恰恰成了華夏文化最濃厚的地方……
凝聚,融合,在這個時代,文化的向心力必須始終保持在華夏這一邊。周邊的四裔,只要是適合農耕文明的地方,就必須接受這一融合,否則就會像曾經興盛一時的萊夷、赤狄、長狄一樣滅絕!
從種族到文化!留不下半絲痕跡!
矇昧洪荒的上古已經過去了,在這個華夏驕傲而昂揚的時代,但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
言偃沉思半晌後歎服不已,趙無恤的華夷觀在這個時代雖然不算別開生面,但還是在他腦中紮了根。
他登船後對屈無忌說道:「小子北上時和季子說起過,要尋一位名師學習,如今已經找到了。」
「是誰人?」
「自然是趙氏大夫,我想他不僅能教給我華夷之別的大道理,還能教給我如何治理,如何教化子民的真本領!」
言偃決定了,在跟隨使節團完成君命後,他要申請留在趙無恤的領地,或為屬吏,或為家臣。至於孔子和少正卯兩位「賢達聞人」,就這麼被言偃列到了第二第三志願。
對言偃的這個決定,趙無恤和屈無忌自然是求之不得,邢敖將去吳國,而言偃這個對吳國知根知底,還心慕華夏的吳人留下,他們謀劃的交易也能方便許多,至少兩邊交接人員的語言問題是不用愁了。
趙無恤還有別樣的心思:「日後讓吳國漸染華俗,從文化上變成真正的華夏疆土,或許就得靠子游。」
這也算他在棋盤邊角投下的一手閒子,如今毫不起眼,但也許幾十年,千百年後,後人轉眼一看,卻會讚歎這是一計妙殺……
……
滿載吳國使者的船隻在縴夫和牛馬的拉拽下沿著緩緩流淌的濟水逆行而上,直到進入鄭國才會轉陸路,無恤與他們告別後,再呆幾日也將返回領地。
在此之前,他還有事要做,一是將刺殺之事善後,在國際上得憤怒的發聲,擴大其影響,為自己爭取同情。二是在陶丘消弭此事給競技場帶來的不利影響,將一些賽事的規則細化改進,安檢工作也得重鑄。
他語重心長地對子貢和闞止說道:「這就是所謂的三折股而為良醫,不怕犯錯,怕的是犯錯後不知道亡羊補牢!」
子貢肅然應諾,隨著事業越做越大,他現如今已經徹底以趙無恤家臣屬吏自居了,此次的紕漏讓他慚愧難當。
闞止則有些幸災樂禍,事後他打趣地笑道:「司寇與下臣年紀相仿,比子貢還要小些,平常說話做事卻像三四十歲的父兄般。」
無恤沉吟,意味深長地說道:「然,用孔子的話說,我已是而立之年了……」
最後,就是在臨走前開一個別開生面的「展銷會」,讓領地帶來的新產品打響名頭!
這也成了競技場落成後,陶丘最熱鬧的一件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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