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
幾個軍吏一看,也微微驚訝,若是不考慮那四百臨時徵召的魯人,他們只有五六百戰力。想要徹底驅逐這麼多敵人是比較困難的,不過他們兩個月前才在中都西面擊潰了一股五百人的盜寇,當時也不過百餘人,同樣是以少擊眾,所以依然很自信。
趙無恤分析道:「彼輩雖然人數眾多,但仔細看,那些盜寇本來就是為了抄食而來的,多半面帶菜色,腳下虛浮無力,也不知餓了多久,而且拿著木、石工具,簡陋粗糙,比起前些天吾等對付的陽虎之卒差多了。吾等士卒昨夜休息得很好,今晨方得飽食,兵器甲盾精良。這就是以逸待勞,以飽待飢,盜寇再多,也非我敵也。」
軍吏們紛紛聲稱受教,隨後趙無恤點了冉求,想聽聽他會如何應戰。
冉求道:「據口供說,群盜裡有兩千人以一個名為邾婁的中盜為首,其餘都是互不統屬的小盜,沒有統一指揮,一旦遇到突襲,就會四散而逃。吾等應該驟然出現在他們後方,然後猛地發聲,彼輩正專注進攻內城,前後夾擊下一定會驚駭莫名,士氣崩潰!」
趙無恤採納了冉求的建議,他勒住馬,叫武卒整隊,排在前頭,新招募的魯人們沒有經歷過野戰,先不用他們上陣,留在後頭押陣,堵截逃寇。
等到六百武卒排成突擊的縱隊前進到距離城邑一里地時,眼尖的盜寇方才看到了他們,頓時高聲大叫示警起來。
叫聲未落,趙無恤便旗幟一揮,下達了衝擊的命令。
於是伴隨著腰鼓的密集敲擊聲,無數身穿甲衣,列隊整齊的甲士從道路、田野、丘陵間冒出身形來,邁著整齊的步伐小跑前進,同時敲擊劍盾戈矛,齊聲大呼,聲音震天:
「趙氏大夫帥武卒除盜剿賊,爾等還不棄械早降!」
……
「趙氏大夫帥武卒除盜剿賊,爾等還不棄械早降!」
聲音一波接一波,如潮水似的撲入外郭督戰的邾婁耳中,頓時大驚失色。
趙無恤的名頭,因為甄之戰和上次在中都邑西面擊潰搶糧盜寇的緣故,在大野澤裡還是挺響亮的。
柳下蹠也對此人極為重視,鄆城之所以沒奪取成功,就是因為趙無恤手下的廩丘兵亂入。他派人截斷西來的水陸通道,就是為了提防鄆城裡那些號稱「武卒」的趙兵。所以邾婁知道,這個新上任的大夫可不容易招惹。
其實盜蹠還是看輕了趙無恤,在他想來,魯城的陽虎和三桓內鬥沒半個月是不可能決出勝負的,所以才敢發兵攻闞城。但出於謹慎,他臨走前還囑咐過邾婁,讓他據守在此。
攻城抄糧倒是次要的,若是魯城方向有少量兵來,就抵抗之;若是兵多,就後撤騷擾之,好為他攻克闞城,破廟掘陵爭取時間。
邾婁自持甚高,對盜蹠一向陽奉陰違,也沒把這囑咐放在心上,而且他哪懂什麼佈置前哨?他的手下極其散亂,抄糧搶掠徹夜不歸是常態,也沒想起來管過,於是直到無恤帶著武卒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現在他面前時方才察覺,但為時已晚。
頓時,無論是城郊還是外郭區的群盜,統統進退失據。
「撤,速速撤出城!」邾婁腦袋一片空白,只想著把外郭的三千人先撤出去再說。
整整花了一刻,匆忙出了外郭後,他看到已經衝殺到百餘步外的進攻者,統統著甲,看上去黑壓壓一層疊一層,不下五六百人之多。
邾婁慌亂地指揮直屬的盜寇抵抗,好容易集結起了千餘人的正面散陣。然而武卒們奮不顧身,人數雖少,卻像一支離弦的銳矢筆直地鑽入了千餘名盜寇中,從城郊漸漸殺到了外郭牆邑下。
長矛兵的兩丈酋矛無人敢近,一旦齊齊跑動起來,上面甚至能串三四具屍體,更難得的是,戰鬥中他們竟能保持陣列不變。
劍盾兵是攻擊的靈活部分,能斬裂面前所有的阻礙,正在收割散亂的盜寇。
外圍的城郊曠野上,還有弓箭手、徒卒或遠端拋射,或狂呼助陣。見了血就興奮不已的擲矛兵更是如同餓狼般攪碎任何敢於抵抗的盜寇。
群盜倉促無備,從賊前又多是農人獵手,根本不是武卒的對手,眨眼間就被劍盾手、戈矛陣衝散。虞喜則帶著數十輕騎士聚集起來,挺矛開弓呼吒不已,向盜寇主力的左後、右後發起了進攻,這些盜寇本來就士氣渙散,腹背受敵下頓時崩潰了。
前有趙無恤、穆夏親自督促的重步卒,後有虞喜帶的騎士,左右有田賁等悍卒的猛攻,這套路百試不爽,盜寇四面受敵,哪裡能抵擋得住。
不過一刻鐘功夫,中都邑的戰鬥便宣告結束了。士氣的崩潰會傳染,還沒有做出什麼像樣抵抗的群盜在看上去無可匹敵的武卒面前迅速喪失了戰心,數千群盜盡數潰敗,掉頭逃竄得四面八方都是。
趙無恤派虞喜追擊殘敵,而項佗則帶著還沒來得及參與戰鬥的魯城國人看押俘虜。他則自行領著冉求和名為費疇的司寇署佐吏進了中都邑。
……
進入外郭時,這裡還有些反應慢的盜寇沒來得及跑出去,有的聚集在街巷上負隅頑抗,有的躲在里閭房屋裡龜縮不出,趙無恤點了田賁去將其一一搜檢出來,切勿遺漏。
走在外郭的街道上,趙無恤簡直不相信這是兩月前和曾點應和歌聲的地方:民眾居室裡的東西被翻檢出來扔得到處都是,遍地碎裂的陶片,亂鬨鬨一片,看得人驚心不已。
大軍過境,必有災年,師之所處,荊棘叢生,何況湧入的,是餓狼一般的盜寇呢?
「在孔子治下號稱男女別塗,路不拾遺,知禮樂、興教化的中都邑算是徹底完了。外郭已破,今歲戶口和賦稅大減是免不了了,或許得一代人才能恢復往日生氣……」
無恤心中為這座城邑感到遺憾,卻也鬆了口氣。
孔子這一套偃武修禮,復興周政的法子,或許是很高大上的醇厚理想,卻在亂世中被血淋淋的現實擊碎了。這也是春秋戰國諸侯少有用儒家主政的原因吧,唯獨魯國曾用子思,雖然對尊君權也小有成效,卻在七雄的變法浪潮中連一朵水花都沒濺起來。
事到如今,若是在高空俯瞰魯國西鄙,就會發現,中都邑那看似明亮的燭火已經被一陣盜蹠掀起的微風吹滅了。
自此以後,趙無恤轄下的三邑,將成為魯國唯一的燈塔!
他們朝牆邑塌了一角,卻因為武卒及時趕來救援而倖免於難的內城走去,一群孔子門徒在門口相迎,倖存的邑中民眾也聚在道側觀看。
以往這些弟子雖然貧寒,但卻喜歡緇冠儒服,風一吹,都是長袖飄飄——雖然長袖上常常有補丁和線頭。可現如今,卻是或披甲冑,或著短衣,人人身上都沾著血跡,連曾點都不例外,也不知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見趙無恤過來,出迎的孔門諸子在年紀最大的曾點帶領下齊齊下拜,禮儀規範:「中都邑能倖免盜患,全賴趙大伕力戰,搭救之恩吾等永不相忘!」
趙無恤朝前邁了一步,雙手虛扶眾人,出言急促:「餘救援來遲,對不住諸子,敢問孔子、子淵何在?可還安好?」
他目光掃了一通,看到了冉雍、閔損、公治長、宰予等,然而其中卻沒有孔丘,也沒有顏回。而且眾人都垂著首,臉色慼慼,其中幾人面上淚痕未盡。
「出了何事!?」
趙無恤暗道不妙,心細的冉求也預感到了什麼,頓時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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