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黑雲壓城

……

第二日天未亮,休息完畢的武卒便拔營而走,中間又渡了一條小溪,路過了幾處鄉里、廬舍。

一處趙無恤曾歇過腳的廬舍空空無人,大門被取走了,院牆被推塌,院中隱見血跡。幾具伏屍伏倒在一棵高大的槐樹下,樹上兩隻黑鴉,見他們走近,呱呱叫著振翅飛走了。

冉求進去饒了一圈後說道:「此必是盜寇來犯,舍中吏卒反抗不成,反被殺戮。」

他現在雖然被趙無恤任命為卒長,但畢竟在中都做過一年的雜吏,伏屍裡甚至有兩人是舊識,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路過的幾個鄉里也是空空蕩蕩,基本不見有人出入,無恤猜測,裡面的人要麼是被裹挾從賊了,要麼是逃亡了。

他嘆道:「兩個月前我路過此處,當時人煙茂集,路上盡是行人,不時有鄉民出入,沒想到如今卻蕭條破敗成這個樣子,盜患真是不可不除,除之不可不盡!」

不過心細的冉求也發現,除了第一個廬舍有幾具屍體外,其餘鄉里大多都沒見到死人。

就在這時,又去前方探查的虞喜也帶著人回來了,身後備用的馬上還捆著三四個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盜寇。

乘著等待後方兵卒的當口,趙無恤讓人軟硬皆施,硬的是田賁的短劍,軟的是一口香麥餅。於是乎,這些盜寇便將知道的事情一一招供了……

「抄食?」

這便是盜寇外出的目的,虞喜也稱,他們是在一處裡聚中搶掠糧食時被抓住的。

「大澤裡本就缺糧,將軍帶吾等出來也是為了抄掠秋糧,好儲備過冬的食物……」

這便是盜蹠此次帶人四處劫掠的目的了,說話的人在群盜裡也是個小頭目,所以知道的多一些。

田賁聞言卻面色一板,凶神惡煞地罵道:「賊!」嚇得幾個盜寇渾身發抖。

「小小盜寇匪首,居然也敢自稱將軍!?」原來他是因為這個而生氣。

春秋時代以卿統軍,故稱卿可以稱之為將軍,一軍之帥亦稱將軍。趙鞅作為晉國中軍佐能被這麼叫,趙無恤統帥武卒,卻也不敢亂用這稱呼。孰料盜蹠卻不講究,大概是因為手下兵卒接近一軍之眾,所以才敢如此逾越吧。

對於盜蹠的自大,無恤並未太過惱怒,他揮手讓田賁退下,繼續追問道:「汝等一共有多少人,中都被攻破了麼?」

面對田賁的恐嚇,那盜匪磕頭如搗蒜:

「將軍……不,是盜蹠讓小人等分為三路,先去西邊那座臨河的邑,但試探後發現守城之人不是邑卒,而是更難打的晉人,所只搶了幾處裡聚就退回來了。又沿著路來東邊這個邑抄掠,但這裡不富裕,好多人家只有夠過冬的口糧,好在守備鬆懈,但裡面有個叫孔丘的老叟還時不時上城頭喊話,想要勸降盜蹠,說的話差點連我都信了。然而盜蹠言語犀利,親自上去駁辯過幾次,那老叟才無話可說……」

「柳下蹠現在何處?」

若是盜蹠在中都,那說明去闞城的是偏師,若是反過來,那留在中都的絕非主力!

「盜蹠覺得粟米還不夠,便去了南邊那個大邑,說是要破廟掘陵,尋些金貴的東西好換糧食。這幾天抄來的糧食大多帶走了,吾等這些沒隨著他南下的要想吃飽肚子,只能再出來抄掠!」

無恤打斷了他的話:「那汝等一共有多少人在中都,攻破城邑否?」

「未曾……但吾等的頭領是須句人邾婁,他帶著四千人,已經佔了外郭,現在正圍攻內城牆邑一角,恐怕裡面撐不了多久了。」

「中都果然還未失守!」

冉求聞言後立刻站了起來,心情激動異常,他性情內斂,所以這些天沒有太過表露擔憂。再加上他建議趙無恤穩妥行軍,若是因此耽擱了救援,夫子出了什麼意外,真不知道應該如何去面對師兄子路。

但如今外郭已經不保,情形依然兇險,他便請纓為前鋒,卻被無恤制止。

「子有的心情我能理解,但你與項司士帶的魯城國人未經訓練,怎能當此重任?還是和來時一樣,武卒在前,魯兵在後押陣,壯我聲勢即可,吾等距離中都只有十多里,午後便能抵達,二三子,大戰在即,都下去準備罷!」

冉求應諾,順從地回去督促魯人起身了。

虞喜冒險去近處探查得到的情報,與這幾個盜匪的口供相差無幾,不同於昨夜的寂靜,中都邑依然是殺聲一片,恐怕是進攻者最後的致命一擊了!

所以無恤讓休息過一程的武卒們起身西行,再不停留。

越靠近中都邑,路上越是不再空曠,開始出現一群群的人,諸人接連遇到了兩三股。這些人大多襤褸衣衫,也有穿著不合身的衣褐,乃至有穿女子衣裳的,見到兵戈如林、甲衣在身的武卒像是見了鬼似的四散而逃。

這依然是外出劫掠的匪盜,他們共計四千餘人,其中一千散落在周邊抄糧,剩下的圍攻中都。而中都的邑兵,據冉求說,恐怕只剩下兩百不到,加上青壯國人也沒多少,這便是過去兩年裡偃武修文的惡果了。

這些散寇自然是交給布在外圍的輕騎士和田賁悍卒對付,想要徹底剿殺是不可能的,擊潰驅散,不要讓他們堵了前進的道路即可。

不多時,他們經過城東郊外,無恤之前來這裡時,道路兩邊原本種植了成排的松柏樹木,還有大片竹林。可盜蹠入寇後,將這些道邊樹木砍伐了不少,用來製作兵器和攻城器械,使得先前「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時「瞻彼淇奧,綠竹猗猗」的美景不復再有。

又西行片刻後,城邑在望,趙無恤騎在馬上遠眺,也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放眼數里外的城下,無邊無際都是衣衫襤褸、手持竹木武器的盜寇!

「牆塌啦!」

「內城已破!」

一陣聲浪傳來,三千人齊齊吶喊,紅著眼想衝進城搶掠倉稟裡的糧食,還有居民身上暖和的衣物,乃至於女眷。城內的人只覺得黑雲壓城,末日將至。

而與此同時,東方的地平線上,一面鑲著金邊的炎日玄鳥旌旗也冒出了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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