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黃雀在後(上)

朝會結束後,群臣散盡,只有面色陰沉的季孫斯的步輦等在一個隱秘的拐角處,似乎是在等什麼人。

不多時,一位儀態端莊,身形瘦削的大夫踱步而來,他年過四旬,頭戴玄色長冠,黑衣、棕色帛帶,玉璜墜在緯帶上。

來到季孫斯的坐輦前,他便施施然行禮道:「少正卯見過執政。」

少正是官職,也作為氏來使用。

《尚書·酒誥》有言「越少正御事」,西周時已有這個職守,鄭國的少正既亞卿。而魯國則不同,只是朝中權職不高的副手,位列下大夫。

他和孔丘是在魯國齊名的兩名「聞人」,也就是博學多聞,但孔子在諸侯間名聲更廣些,少正卯則侷限於國內,在魯城則不落下風。他們都先後開辦私學,招收學生,少正卯的課堂多次把孔丘的學生都吸引過去,只有顏回沒有去。子貢也曾旁聽,對少正卯的學識讚譽有加。

作為競爭對手,孔子和少正卯的關係卻不親善,兩人曾多次在學術上相難,互不退讓。

少正卯和孔丘一樣,都是在陽虎執政時被「樹」的眾多在野名士之一,如今陽虎既倒,且不說孔子那邊,少正卯的選擇是在內亂後立刻拜見季孫斯,明面上算是投入其門下了。

但經過朝會封賞時的勾心鬥角後,季孫斯卻懷疑起少正卯投效的目的來,他沒了前日的禮賢下士,坐在步輦上也不下來。

他面色不快地說道:「少正,你昨日對我分析說,如今魯國雖去一虎,卻又引進一狼。趙無恤狼子野心,又有晉國趙氏做靠山,若是放任他坐大,恐怕比陽虎還難對付。但是目前孟氏對我季氏威脅更大,陽虎餘孽也未除盡,所以我只能依仗趙無恤保持平衡。於是你向我獻上了捧殺之計,可以名升暗算讓他被士大夫們敵視,暗暗遏制其發展。」

少正卯笑道:「難道我說的有何不對麼?」

季孫斯有些慍怒:「對倒是對,可卻太急切了,我一時誤信了你的話,可他卻識破了這個計謀,在朝堂上推讓了上大夫之爵,同時又迅速拿下鄆城,使得受封沒有藉口拖延。現如今他在西鄙坐大已成定局,更嚴重的是,若他察覺了吾等的打算,和孟氏聯手對付季氏,那該如何是好?」

少正卯倒是爽快地承認了失算:「卯有罪,的確,我事前是小覷了趙無恤,縱觀他在這次內亂的表現,乘著孟氏與陽虎火併,一擊將陽虎打垮,由此提高了自己的地位,他如今雖然推了上大夫的爵位,但在魯國的權勢和威望比叔孫還高還大,能和季氏、孟氏比肩了;同時還抽空打下了鄆城,勢力平白翻了一倍……」

「真可謂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啊!」

半個世紀前,吳王壽夢欲伐楚,曰:「敢有諫者,死!」。

當時是,吳王之幼子季札自知年幼言輕,諫必無用,惹怒了吳王壽夢徒遭橫死。於是他就每天早晨都拿著彈弓、彈丸在王宮後花園轉來轉去,露水溼透他的衣都不離開。

吳王很奇怪,問道:「這是為何?」

公子季札道:「園中的大樹上有一隻蟬,它一面放聲鳴叫,一面吸飲露水,卻不知已有一隻螳螂在它的後面;螳螂想捕蟬,但不知旁邊又來了黃雀;而當黃雀正準備啄螳螂時,它又怎知我的彈丸已對準它呢?它們三個都只顧眼前利益而看不到後邊的災禍。」

吳王一聽很受啟發,隨後取消了這次伐楚的軍事行動,從此對季札另眼相待。

少正卯講完這個故事後,季孫斯沉吟半晌,這才苦澀地說道:「如此說來,此次魯國內亂,趙無恤或為最大贏家!?」

季氏是蟬,正欣然飲露,希望保持現狀,不知螳螂陽虎在後欲捕之也!而螳螂作勢欲撲,竟不知黃雀趙無恤躡其旁也!

「正是,但執政也不必擔憂他轉而幫孟氏。我猜測,以此子的才智,定然意識到了,他雖為黃雀,但身後卻還有樹下之彈弓,所以必然會保持魯國的平衡,好渡過此次危局,吾等日後小心對待,提倡繼續魯邦傳統的相忍為國之策便好!」

季孫斯凜然:「還有人伏於趙無恤之後?是誰!?」

「然也,從百餘年前的慶父之亂,一直到近十幾年的昭公出國事件,每次魯國遭遇內亂,北面的齊國哪次沒生出非分之想?」

「更何況,如今已經入冬,南方大野澤的盜蹠,也到了四出劫掠秋糧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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