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獨孔子及顏回愕然,連坐於上首的柳下季也被驚到了。
太陽,那彷彿是天帝之眼,凌駕於萬物的神物,如何能以人力測量之?
孔子道:「《易》雲,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懸相著名莫大乎日月。丘年少時跟隨周室大夫萇弘學習天文、地理,也曾好奇過日有多遠,天有多高,卻從未想過要真去測量他們的距離,大夫此說,實在是引人深思。」
作為子產「天道遠,人道彌」的信奉者,「敬鬼神而遠之」的自然神論者,孔子對太陽雖然敬畏,卻並未視為神聖不可揣測之物,也算是這時代比較進步的學說。
倒是好奇心極重的顏淵目光炯炯地問道:「子貢曾言,大夫在晉國時有一計吏名僑,掌握著神奇的周髀數字,用不同尋常的算術法則來計算。莫非已經能達到夫天可不階而升,地不可得尺寸而度這種經天緯地的境界了?」
趙無恤目光轉向顏回,他知道這位眉直眼闊,神情樸實可親的二十餘歲青年是孔子唯一的入室弟子,被孔子稱讚為「敏於事而慎於言」。
趙無恤認為已經極為聰明的子貢也曾無奈地稱之為「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也就是說子貢學習時聞一而知二,顏回則是恐怖的聞一知十,甚至連孔子都對子貢說過:「弗如也,吾與汝弗如也」,承認連自己都不如顏回。
總之,這是個學霸型的人物,如今是孔子之學最有希望的接班人,據說他對天文地理都有所涉獵,特點是好學和聰慧,不管什麼都喜歡往腦袋裡裝。但因為為人低調卻不顯山不露水,並且不打算為政,一心侍奉孔子和研究學問。
顏回的目光裡帶著好奇,他已經被趙無恤的這番說辭吸引了注意力。
無恤答道:「尚未,不過無恤相信若是有人能繼續發揚此道,遲早有一天能實現!」
面對趙無恤提出的測日地距離長短,顏回表現出了較大的興趣,而孔子卻另有所思。
他笑著說道:「先君昭公之時,丘曾經被先君賜予一乘車,兩匹馬,一豎子侍奉,在孟氏庶子闊陪伴下入周室問禮。我在周室遇到了老子,向其求學請教,即將告辭離去時老子這樣對我說……」
「聰慧明白洞察一切反而會瀕臨死亡,博洽善辯寬廣弘大反而會危及其身。子泰大夫欲通曉天地,洞察博覽一切,對老子這句話怎麼看?」
這不是孔子自己的觀點,而是轉述老子的看法。
趙無恤搖頭道:「老子避世,他和孤竹國的公子伯夷、叔齊,還有孔子的弟子子皙一樣,是一位狷者,提倡大隱,大愚。」
「然也,子泰大夫可謂知老子其人矣,鳥,我知其能飛;魚,我知其能遊;獸,我知其能走。會跑的可以用網捕獲,會遊的可以用絲線垂釣,會飛的可以用箭去射。至於龍,我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的行蹤軌跡,無從琢磨,老子的學問和為人就如同一條入雲之龍。」
「既然如此,那孔子以為,這世上能有幾條龍?老子的行跡和做法不是常人能效仿的。多數人還是需要為衣食住行發愁的鳥、魚、獸,所以老子的說法小子不完全認可。這世上的事就像今天的兩小兒辯日一樣,越辯越明,而不是自愚不去了解就能逃避的。我想,百年千年後,非但日地之距能測,天之大,地之廣,海之深,河之源,太陽為何東昇西落,人為何生老病死,總有一天能一一知曉。凡此種種,我稱之為……」
「格物致知之道!」
「格物致知?」眾人肅然,等待著趙無恤解釋這個聽上去頗有深意的詞。
閣樓的涼臺上,趙無恤對孔丘,顏回,還有柳下季侃侃而談道:
「人生在世,作為萬物之靈長,自然應該知道萬物之本末始終,才能加以利用造福萬民。讓無恤打個比方罷,古時候,燧人氏上觀星辰,下察五木創造出了火,這就是格物致知。」
「之後,包犧氏作為天下的君王,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他觀看鳥獸的斑紋和山脈水勢,或取法於自身,或領悟於萬物,於是開始創作八卦,用來領會天地的道德,用來表達萬物的情狀,這也是格物致知!」
「包犧氏死後數百年,神農氏興起,他嚐遍百草,觀察萬物的生長特點,於是斫木為耜,揉木為耒,創造許多器具,以便教導人民耕種和除草,使天下增加糧食,這還是格物致知。」
趙無恤這番言論層序遞進,邏輯嚴密,還迎合了孔子及其門徒好法古之聖王的習慣,說服力極強。
於是他最後斬釘截鐵地說道:「所以,格物致知除了能洞悉萬物生長、興盛、衰亡的道理外,還可以知禮樂之源,明道德之要!」
「善哉!今日方知格物致知之妙!」無恤一席話後,孔子沉默片刻後,首先發出了贊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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