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是時,早期儒家還沒有完全脫離實際,他們大多數出身草根,對時代的適應性還是很強的。
只是心裡想和嘴上說是一回事,但實際貫徹起來又是一回事。就和後世墨家批評儒家的,說這些人能高冠儒服坐而論道,但站起來做事卻無從下手。比方孔子和其弟子冉雍都知道富民是必要的,但若是仔細追問如何「富之」,具體要怎麼做,他們恐怕又說不出太多的策略。
早期儒者有一個質樸的理想,知道理想要到達的彼岸是「致堯舜」,卻因為不會游泳,不會造舟楫,只能站在河邊給別人出著主意。
「過河!」
「敢問如何過河?」
聊到這裡,儒者們便只能顧左右而言他了,後世典型的儒者如孟子就是這樣,能對魏惠王侃上洋洋灑灑一大堆,卻不會涉及具體措施。若是換了秦法家,就會規劃出無數條詳細到令人髮指的舉措,並將其變為推廣到全社會的法令。
更別說現如今趙無恤把子貢籠到了自己的袖中,讓中都邑少了一位能理財開源的貨殖專家,所以沒什麼開源頭緒的孔子只能往節流和拆東牆補西牆上想辦法。
而對殘酷現實的不滿又幻化成了對宗周時代的懷念,將復古作為一種救世的良方,渴望恢復聖王、周公之治。至於這種法子靠不靠譜,後世的王莽同志已經以身作則實驗過了……
「其中的種種隱患,治理千室之邑或許還不會顯現出來,反而給我一種從亂世進入世外桃源的感覺。可若是治理一國,因為孔子也不能事必躬親,而閔子騫等一邑之才就會遇到瓶頸,善政也就變成與現實脫節,一意孤行的苛政了……」
所以孔子之政適合用之於維持小鄉小邑宗法社會的穩定,卻不能用於富國強兵,這或許就是孔子一生搞政治沒太大建樹,最後卻只以私學教育和記述《春秋》出名的緣故吧。
不過面對諸多孔子門徒,趙無恤說出的卻是這樣一番話:「善哉,比起高魚、鄆城的苛政來說,卻是強太多了。」
事實的確如此,中都邑雖然還存在很多問題,如民眾雖然溫飽守禮卻不夠勇猛強大。若是遇到外敵,在亂世中,這種虛幻的假象不知道能持續多長時間……
但它依然和甄、廩丘一樣,是魯國西鄙的兩座燈塔!
而在這個物慾橫流,禮樂崩壞的時代,趙無恤也在此窺見了一些名為「理想」的東西,比起貪鄙的卿大夫們,孔門各有性格的弟子們給人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我現在有些明白,為什麼儒家能夠在春秋戰國成為顯學了……」
於是趙無恤言道:「我曾聽聞孔子有言:年十五而志於學,餘虛歲十六,正是向學的年紀,如今途徑中都,欲借宿一夜,也想正式拜訪一下孔子,向他請教學問。」
但閔子騫聞言後卻無奈地說道:「卻是不巧,夫子前幾日去了泰山之陽,親自向那些城邑的大夫、邑宰借貸糧食,以賑濟饑民,歸期不知……」
……
「《魯頌》曾言,泰山岩巖,魯邦所瞻,此山亦曰岱宗,我年輕時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泰山忽焉特起,博厚崇隆,拱衛魯國北鄙。自此群山翼帶,直抵海濱,為天下之奧區,群山之至尊者也!」
時值仲秋,泰山南麓雲雨變幻,群峰如黛,林茂泉飛,氣象萬千,一個小小的車隊正在山陽道上行駛,正是閔子騫所說前來向各邑大夫借貸粟米的孔子一行。
身材高大,面容謙和的孔子坐於安車之上;眉直眼闊,神情樸實可親,衣物卻頗有些陳舊的顏回為御;留了一臉濃須,腰間還彆著長劍的勇士子路手持長戟,安步當車行走於車側。
孔子的弟子雖多,但出門總喜歡帶顏回和子路兩人,有顏回則到了野地裡也會被妥善照顧得如同在家一般舒適。有子路則惡音不聞於耳,子路有萬夫不當之勇,能力搏泰山的虎豹,拔劍嗔目,甚至能嚇退數十盜寇。
不過此時此刻,耿直而忠勇的子路卻梗著脖子,臉偏朝一邊,氣哼哼地踢著路上的石頭洩憤,倒像個耍性子的未冠少年,不像四旬中年人。
聽到孔子的話後,子路氣呼呼地說道:「此次前往山陽求粟米,諸邑大夫無一人願借,夫子卻還有興致說什麼‘泰山忽焉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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