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城人漆萬位於人數較多的右側,對為什麼要這麼打,他不知道,也沒有問。
在過去兩個月裡,他們已經被訓練得只知道服從卒長、兩長、伍長的各層命令,只知道聽著鼓點向前邁步。他在攻甄邑時被卒長強令著殺了一個不降的衛人,所以如今也不是很害怕,對面的齊人彷彿訓練時的泥潭溝壑,是必須越過的障礙。
他唯一擔心的是位於中央薄弱陣列的堂弟漆百,漆萬目光不時朝左瞥去,隱約能看到站在方陣第二排的堂弟臉色有些微微蒼白。
新卒們的表現和他差不多,但老卒卻一臉堅毅,他們多數是成鄉舊部,經歷了那夜慘烈的攻防戰。中陣的戈矛手今天還被特地加厚了防禦,多了一紮從甄邑府庫和守卒身上扒來的編綴革甲,並且靠前的兩排矛兵都配備了木質盾牌。
長達丈餘的矛杆底部有尖尖的銅質突起,這是旅帥讓鑄人加上的,若是矛尖折斷還可以倒過來使,也能深深插進泥土裡,作為臨時的木蒺藜來用。
那些戈矛在行軍時常置於臂下,尖刃斜朝上指。徐徐走動時數百柄戈矛的木杆微微顫抖,彷彿是蒙城的漆樹林隨風搖墜。
他們的卒長伍井戴著胄,走在第二排的最左側,目光死死盯著眾人的步伐。旅帥的戰車在後緩緩押陣,車上是田賁持盾保護。雖然這位前些日子破甄邑的首功之臣驍勇無比,可一旦這薄弱的陣型被衝散,旅帥依然會直面敵軍的兵刃!
漆萬和他五十名劍盾卒袍澤被分到了右翼,他們的主要武器是一柄長約二尺的青銅劍,可以用於近身刺殺。此外還有一塊大盾,盾牌整體由楊木製成,外部包著厚厚的皮革,用皮製帶子固定在他們的前臂上,左手緊能夠握把柄,遮住胸腹要害。
他們的身側是兩陣戈矛手,還有五十名隊形鬆散的弩手,在溫縣人蘇壽餘的帶領下拉成了橫陣,縱深五列,這意味著可以施展拿手的「五段射」。
右翼還有二十多輕騎士保護,他們結成了菱形陣,頭戴皮冠的虞喜位於可以縱觀全域性的最後方,他已經將弓矢從馬側的箭袋裡取出,隨時準備搭箭激射。
武卒們保持著訓練時的一般水準,在平坦的地面上緩行半刻之後,已經前進到了距離對面橫陣只有半里的位置,卻依然陣型不散。而且拉得和對面的陣列一樣寬,這意味著在接敵的瞬間,對方人數的優勢會被抵消掉。
雖然這幾個「密集方陣」在趙無恤看來不比運動會上的中學生方陣強多少,但在對面的齊人眼裡,已經是從未見過的強軍了!
齊國的軍吏們看著壓過來的武卒方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道:「晉人好嚴密的陣……」
陣,既軍隊的編隊,從夏殷周開始早已有之。
在沒有陣以前,人類群體間的戰爭都是一擁而上,然後士兵們和敵人一般進行著散亂的無序的格鬥,最後勝利一般取決於哪一方計程車兵更多,更擅長格鬥技能。
從春秋中期起,步卒的作用越來越顯著,所以以往跟著戰車的散兵徒卒也漸漸變成了長短兵器相雜的緊密方陣。
雖然戰車的時代仍未過去,但步卒的編隊已經十分普遍,所謂的卒、兩、伍,都是為了方便編隊而設立的和晉國的中行穆子、魏獻子改革同時,齊國的軍事改革是從司馬穰苴時代開始的。步陣取代車兵成為主力,士卒在佈陣中的位置,按左、右、行、列分佈,講求嚴整不亂。
烏亞旅繼承廩丘大夫之職後,對付的都是投機心極重,遇到挫折就會崩潰的魯人,以及大野澤的盜寇,如今還是第一次面對陣型比自己還嚴固的敵人。
他望著那從開始邁步以來就保持著隊形不變的晉人陣列,感到了一絲壓力:「沒想到對面的晉人並不弱,居然人人帶甲,還能列出如此緊密的陣列,怕是哪家卿族的精銳罷!」
「大夫,不若讓弓手上前迎擊,以箭矢擾亂其陣列,再憑藉人數優勢擊之!」
作為副指揮的邑司馬也有些沒底氣,他在旁給廩丘大夫出了這麼一個主意,烏亞旅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望著自己這邊千五百人的數量,還有五百甲士,十輛戰車後,又恢復了信心。
「司馬法有云,凡戰,以輕行輕則危,以輕行重則敗,故戰相為輕重。」
意思是,一般作戰:使用小部隊對敵小部隊可能有危險,使用小部隊對敵大部隊就要失敗,作戰是雙方兵力的對比和較量。
以烏亞旅的經驗,雙方在裝備差距不大的情況下,數量相差兩倍以上,基本就能決定一場戰爭的勝負了。
「去下令罷!事到如今,只能一戰了,敵方的中翼薄弱,指揮車也在那裡,讓十輛戰車一會先行衝擊,只要能將其擊破,擒下對方旅帥,則勝局可定!」
就在這時,對面的武卒們卻停了下來,他們跟著軍吏口令和鼓點停頓,右腳徒然抬高又猛地跺下!
「啪!」
整齊的踏步聲揚起了塵土,其氣勢彷彿震得大地都在微微晃動,嚇了烏亞旅一跳,戰車戎右也連忙舉盾防禦,齊人徒卒更是忍不住朝後退了半步,探頭探腦地張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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