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孟談三策(上)

趙無恤暗道自己果然沒有找錯人,張孟談雖然還是弱冠之年,卻能識人,有急智,剛好可以彌補自己的一些不足。

「張子請說。」

張孟談道:「下策,乃是一個險策!」

他伸出了一隻小指頭說道:「君子曾對談說過,下宮三大夫,尹家宰掌管財賦民事,傅大夫掌管卿族與諸侯外交,此二大夫如今欲求穩妥,立長君子伯魯為世子。唯獨掌族兵和軍賦的家司馬郵無正傾向君子登位。」

「君子可以讓談持玉環作為信物,前去試探郵司馬,勸其反正,以趙氏家兵,配合成鄉悍卒,內外夾擊,發雷霆之勢控制下宮。等大局安定後,君子可以聲稱,上軍將之前曾對你私語,以世子之位許之,如此一來,君子便可以登上攝政世子之位!」

這是下策,也是趙無恤自己心裡一度產生,隨後又立刻否決的想法,一旦實施,樹敵太多。張孟談把它放在最先說,一定還有更好的法子。

趙無恤不能把吃相表現得太難看,他故作不豫道:「在父親有恙時發動政變,且不說一旦失敗,下場定然不好,即便成功,掌握了下宮,但趙氏其餘領邑的小宗、家臣會如何看我?晉國乃至於天下士大夫會如何看我?此策萬萬不可!」

張孟談似乎已經料到趙無恤不會取此策,他微微笑道:「的確,但此策太險太奇,郵司馬雖然傾向於君子,但是否能冒險做下此事,還由未可知。何況,一旦趙氏板蕩,範、中行可能會乘機進軍下宮,而韓氏也會為此慍怒,不會幫助君子,甚至連邯鄲、樓等小宗也會反對君子。到時候四面是敵,晉國可能再無君子容身之地。」

於是他接著伸出了左手無名指繼續說道:「其次,是中策,相比下策的冒險,此策則是求穩,以不變而應萬變。」

「若上軍將一旦山陵崩,嫡君子伯魯之立,君子恐怕無法阻止,那時候,有韓氏扶持,趙氏可以安定數年。吾觀乎君子伯魯其人,性格軟糯,有孝悌而無才幹,也不會生出嫉賢妒能的心思。君子可以請國君做主,再說服君子伯魯裂地而封,請為晉陽封君,作為趙氏小宗獨立,地位一如今日之邯鄲氏。有這數縣之地,向北可以開拓戎狄,對南可以堅城自守,以君子之才幹,只需要十餘年,便可以重回新絳,位列上卿。」

趙無恤聽罷沉吟了,以退為進,這聽上去,是一個不錯的法子,如果他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情,大概會拊掌叫好,聽從張孟談的建議。

這種法子,算是壁虎斷尾,放棄世子之位,換取實際利益。趙無恤的確有信心帶著自己的手下和勢力轉移,做大。

但不用張孟談細細說明,無恤自己就能看出這一計策的弱點。

其一,有得必有失,一旦他放手世子之位,就失去了對整個趙氏的法理統轄權,也就失去了對姐姐季嬴的保護權。如此一來,趙氏和季嬴的未來就像是浮萍一般飄遠,他作為小宗,遠在北方,沒辦法一手掌握局勢。

其二,六卿之間必有一戰,或許按照歷史的慣性,在五六年之後,但趙鞅若是死了,甚至還會加速戰爭的程式,或許,就會在明天爆發。

到那時,他還有時間悠閒地建設晉陽,開拓代北麼?

其三,事情真會和想象的順利麼?請求裂土分宗,大概能成功,但到時候伯魯為宗主,趙氏有遠見的家臣如尹鐸、傅叟、郵無正、董安於等都會效忠於他,無恤想從董安於手裡拿到晉陽?何其難也,最多隻有一個內地的小縣,夾在各個勢力的領地中間,朝不保夕。

所以,除非走投無路,無恤不打算選這個策略。

於是乎,趙無恤沉吟片刻後道:「還是不妥,敢問張子的上策,又是什麼?」

被趙無恤問起上策,張孟談難得地猶豫了片刻後,咬了咬牙道:「君子勿怪,這上策,還是以上軍將最終能安然醒來為前提的,雖然談覺得並無十足把握……」

「我父乃當世英豪,自有天帝和先祖護佑,一定能復甦,請張子放心地說罷!」事到如今,趙無恤進退維谷,他只能寄希望於歷史沒有因他而發生改變,趙鞅這次能夠活下來,並將領導著趙氏繼續前進許多年。

無恤當然不希望永遠做一隻在趙鞅的羽翼下被庇護的雛鷹,但他現在翅膀還不夠硬,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這就是現實的無奈了。

從內心自私的角度,趙鞅的生命,也得在無恤的世子之位穩固後才能結束!而另一方面,看到往日虎一般的卿士昏迷虛弱的模樣,趙無恤除了血脈相連的淡淡哀傷外,還有一絲英雄末路的惺惺相惜。

趙鞅,他固然有許多性格上的缺陷,但也算一個世英傑,歷史上赫赫趙國的奠基人!

所以,他不應該死在床榻上,死在小兒女的淚水和家臣們的惶恐不安中!

他應該帶著趙氏勝利,強大,求霸的榮耀,還有後繼有人的寬慰離去!

無恤下定了決心,這一次,他為的不是一己性命,趙鞅不適時,姐姐季嬴,還有這個傳承了數百年的卿族,近百萬國野屬民,就由他來守護!

他恢復了冷靜,「張子,請說罷。」

張孟談也深吸了一口氣,朝無恤行了一禮道:「下策太急,中策太緩,而所謂上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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