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井,他在穆夏的引領下,迎著兵卒們複雜的目光,穿過密密麻麻的甲戈,來到了鄉寺大堂之上。
井抬眼望去,少年君子面如止水,按劍靜靜地坐於案後席上,羊舌戎、趙廣德身披甲冑,扶著劍立於兩側,看向井的目光多有不善。
案几上的沙漏再次被翻轉過來,彷彿時間重新流逝。
井有些恍然,也就是半年多前,他在這個地方被趙無恤賜席,提拔為兩司馬。此舉在成鄉引起了軒然大波,一個低賤的野人,居然也能做到下士才有資格獲得的軍吏職位!
趙氏君子在下宮校場上宣稱「唯才是用」,果然誠非虛言,從此以後,井就成了野人氓隸們的標杆,為之努力的目標。
趙無恤也有類似的感慨,當井走到跟前時,就著燭火薪柴的光亮,看到他肉坦著上身,手裡提著一個鮮血淋漓的人頭。
井二話不說,遠遠地就撲通拜倒地上,重重稽首,額頭觸地砰然有聲,口中說道:「小人死罪!」
他的身上,有不少被劍刃切割的傷痕,尚未包紮,依然在流著血,可以想見是經歷了一場惡戰。
穆夏上前,在趙無恤耳旁將方才發生的事情,一點不漏地說了一通。
趙無恤聽罷,心中鬆了口氣,暗道自己終究是沒有看錯人,但他面色卻依然陰沉,朝井問道:「你口稱死罪,究竟是犯了何過?」
跟著穆夏進來時,井就明白了,今天的一切,都在君子掌控之中,兵卒們都甲冑加身,劍戈在手,預備救火用的木桶隨處可見。
可笑自己從頭到尾,都被君子不著痕跡地支開,一直矇在鼓裡,還自作聰明地想獨自引誘那信使,將其擊殺,以此奇功挽回性命。
其實,若非他最後時刻暴起動手,在府庫中迎接他們的,或許就是穆夏一揮手後的一通亂箭齊發!
見君子明知故問,井伏在地上不敢抬頭,惶恐地答道:
「半年前,小人年滿二十,便被族人送到下宮中傅籍入伍,隨即被羊舌司馬選中,調遣到君子麾下。不知為何,這事情讓君子叔齊知曉了,於是在去校場集結的前一天,他的車右涉佗便差人綁走吾妹。又將我召喚過去,以她的性命威脅,要我跟著君子來成鄉,作為君子叔齊的內應。」
趙無恤手指敲巧案几,暗道不愧是喜歡玩弄陰謀的趙叔齊,從半年前就開始埋下暗子,可惜沒選對人。
「那你之前,可曾為他做過什麼不利於成鄉的事?」
井的頭伏得更低了:「小人該死,有過一次,小人識字,剛到這裡沒幾天,便將君子治成氏的過程寫在簡牘上,交予此人送了出去。」
「僅此一次?」
「唯,隨後半年,君子治鄉有方,閒雜人等再也無法混入,故一直沒人聯絡小人。直到兩日前,在新絳市上,趙叔齊的信使又盯上了小人,要我在今日里應外合,燒燬倉稟府庫,還有匠作坊,好讓君子上計時顆粒無獲。」
趙無恤微微點頭,看了看將眼睛和麵孔藏在大胄之下的小童敖。
那一日在新絳市上,敖與井雖然失散,但很快就鑽到了里巷裡,碰巧聽到了井與趙叔齊信使的對話。僥倖逃過追殺後,便在回鄉的路上找機會向自己稟報,結合成巫獲得的訊息,趙無恤便得出了井將裡應外合而叛的情報。
然而,也不知道井是幸運還是不幸,就在無恤將以雷霆手段將其拿下審問前,他約合的五名「親信」中,就有四人不約而同地尋機會求見趙無恤。他們將井的計劃一絲不漏地報了上來,隨後又叩首求趙無恤饒井一命。
此四人,好歹知道自己吃的是誰的糧,向誰委質效忠。
所以,趙無恤才更改了計劃,囑咐他們切勿聲張,一切按照井的吩咐行事,暗中則佈置了甕中捉鱉的萬全之舉。
因為,他也想辨一辨,此人究竟是忠是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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