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兩千年不落伍的鉅著,現在其原稿和好幾份手抄副本,就乖乖躺在漢軍徵用的船艙裡,仔細防潮儲存,還分幾條船放。這也是任弘欽定必須第一批翻譯出來的書——在幾何圖形上,希臘佬確實是登峰造極,妥妥的他山之石。
此外,歐幾里得的《光學》《圓形的分割》《已知數》等名氣稍遜的作品也都有,等送回大漢後,耿壽昌肯定會無比痴迷吧?
工匠的技藝加上幾何大師幫忙,才能規劃出眼前這舉世無雙的奇蹟:第一層是方形結構,坐落在法羅斯島的臺基上,第二層則是標準的八角形結構,第三層是圓形結構,用8根石柱圍繞在圓頂燈樓上。材料是木頭、花崗石和銅,真不知耗費了幾世幾年。
不過要是碰上地震,該倒還是要倒。
進了大燈塔後,是從底端通到塔頂的傾斜螺旋式階梯,繞了一層又一層。兩個年輕人還好,任弘這老傢伙,爬了幾層就要停下歇息喝口水,果然是上年紀了啊。
抬起頭,這燈塔內螺旋上升的通路,真像極了埃及、中國乃至於人類的歷史,曲折悠長,似是繞了好多圈子,但終究是在一點點往上。
爬了不知多久,任弘只感覺腿肚子都在顫抖,只暗暗道:「真想念電梯。」
好歹已經到了頂層,劉更生也滿頭大汗,唯獨陳湯健步如飛,還能攙著他岳父走兩步。
在幽深的螺旋樓梯上待久了,一出來就吹到了清新的海風,疲倦頓消。
任弘這才發現,這燈塔頂端別有洞天,頂層四角各有一尊《波塞冬之子吹海螺》的青銅鑄像,朝向四個不同的方向,用以表示風向和方位。
而再看中央火炬位置,橄欖油和木材在晚上會徹夜燃燒,為遠方的船舶指明方向,而高處的尖端上,還屹立著太陽神赫利俄斯站立姿態的雕像。
等任弘慢慢挪到燈塔邊緣,整個世界,一覽無遺。
亞歷山大那剛被戰火燒過的港灣碼頭正有無數小人在修繕,城市的花園、街道、劇場、宮殿以及繆斯神廟、亞歷山大陵、塞拉皮斯神廟等本來十分高大的地標建築現在卻變得極小。
再往遠處看,整個亞歷山大外圍的賽馬場,綠意盎然的尼羅河三角洲和波光粼粼的大綠海盡收眼底,還能看到極遠處海平面上的白帆,在羅馬艦隊離開後,通航的商船又開始往返此地。
劉更生和韓敢當一樣,怕高。這和膽大膽小無關,而是本能,劉更生腳已經軟了,只蹲在地上,一陣風吹來就哆哆嗦嗦。
倒是陳湯扶著劍昂首站立在任弘身邊,隨他一起看向遠方。
但任弘望了很久很久,卻發現。
這兒雖高,望得雖遠,但還是看不到見家啊。
他看不到懸泉置烤饢的炊煙。
也看不到尚冠裡裡巷井然的居舍。
更看不到未央宮外,自己和前輩、兄弟袍澤們無數次出入的巍峨漢闕。
獨在異鄉為異客,獨在異鄉為異客,任弘忽然感覺很難受。
一個念頭無可遏制地在他心裡滋生。
任弘摸向了懷中,這是趙充國臨別時送他,然後便帶了十年的那枚小小赤仄錢。
「要不要回去?」
……
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餌,飲菊花酒,這是漢武時代遺留的習俗,雲令人長壽。
本已病入膏肓的大漢天子,今日卻忽然有了精神,非要登高遠望不可。
他不去帝國最高建築朝鳳闕,也不去蒼龍闕、玄武闕,卻偏來了十年前新修起來的未央宮西太白闕(白虎闕)。
所有人都明白,天子時日無多,可劉詢明明已經通過麒麟閣論功,以及拜大司馬大將軍、封王這三招,將任弘推到了最高點,他任何不臣之舉都會遭到世人指責,身為外諸侯,也可以永為外藩,不必回大漢來爭權奪利了。
但劉詢卻沒有因此安下心來,這幾個月他試圖為太子繼位鋪好路,又希望能活到明年,因為預定下一個年號是「太平」。
可劉詢越來越覺得,自己就算活到明歲,也不好意思用這年號了。
「蓋聞上古之治,君臣同心,舉措曲直,各得其所。是以上下和洽,海內康平,其德弗可及已。」
「朕既不明,數申詔公卿、大夫務行寬大,順民所疾苦,將欲配三王之隆,明先帝之德也。」
「今吏或以不禁奸邪為寬大,縱釋有罪為不苛,或以酷惡為賢,皆失其中。奉詔宣化如此,豈不謬哉!」
「方今天下少事,徭役省減,兵革不動,而民多貧,盜賊不止,其咎安在?」
「上計簿,具文而已,務為欺謾,以避其課。三公不以為意,朕將何任?」
這是劉詢義憤填膺失望至極的詔書,治世下的種種陰暗面和亂象讓他十分不安。即便有雕版印刷之助,地方上小杜律的推行依然不易,因為天災人禍導致的流民暴動時有發生,為了利益,賣人為奴的情況屢禁不止。
地方豪強得治,貪官汙吏得查,他曾寄予厚望的佽飛軍也開始墮落,這些昔日的惡少年果然不能信任麼?
這天下,距離太平世尚遠。
劉詢不由擔心,自己走後,大漢能走在正軌上,能有朝一日實現「太平」麼?年輕的太子,能扛起這責任來麼?
最煩躁的時候,皇帝甚至會想念輔佐自己使漢家中興的那個人來,或許只有他能理解自己的夢想,也只有他的才幹與眼界,才能在自己走後,掌好天下的舵,帶領大漢駛向正確的道路。
「皇后,朕是否應該更大氣些,對道遠再信任些?」
夕陽快落了,劉詢只感覺到有些冷,握緊了從掖庭開始,陪伴自己一生的愛妻許平君的手。
「平君,朕是否應該,召他回來託孤輔政?」
……
「道遠,猶豫不決的時候,就用它來做決定吧。」
這是趙充國將赤仄錢送給任弘時的笑言,但在大燈塔之上,任弘卻沒拋。
而是恍然有所通悟,大笑著抽劍,將這枚掛在脖子上的赤仄錢一斬為二!
然後就將兩半殘錢給了劉更生和陳湯二人。
「這是昔日營平景侯送我的,今日轉贈給汝等了。」
陳湯與劉更生莫名其妙,卻不知任弘已經做出了決定。
他當初接過的,又何止是趙充國的赤仄錢和勉勵啊。
任弘曾在大將軍霍光病榻前,被他囑咐說要挑好大漢的擔子——雖然那天大將軍與任弘說了很多虛言,但這一句,起碼有點真吧。
任弘在燕然山駝城戰場上,撿起了傅介子的佩劍,追擊到郅居水,以其斬了匈奴大單于首級。然後便將劍佩戴至今,磨洗了十年都不捨得換。
他還接過了蘇武的節,儘管當時他們一個在北海,一個在南海。
責任、勇敢、節氣,是這些東西,助他成就了今日的事業。
而現在,輪到任弘卸下一些東西,將它們交給年輕一代人,不用再事事親力親為了。
劉更生將繼承他的學識和求知,與耿壽昌等人一起,通過將東西方知識大彙總,構建出科學的基礎。
陳湯則將繼承他的開拓,或許任弘有生之年,能看到他和任白征服整個印度次大陸。
「世界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
偉人這句話說得真對啊,任弘或許還有二十年壽命,他能夠繼續護著已被一分為二的大漢繼續前行,不論東西!
而他這「賀國」的國徽,任弘也知道該用什麼了。
「書與劍!」
至於旗幟,當然是太白為首的五星出東方旗,這還用說?
回到碼頭後,任弘看著陳湯、劉更生,訥訥有心事的褚少孫,還有在港口等待的漢軍士卒。昔日的淘玉工們掙脫了祖祖輩輩生活的土地和農民的身份,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和夢想,毅然西行,又跟著任弘,闖出了一方天地,打下了好大一片江山。
他們結束征戰後,此刻正在歡聲笑語,高唱漢歌,儘管他們不知道,自己跟任將軍來埃及做的事,將深深改變中國和世界的歷史。
「過去我曾對傅公說過,我要在有生之年,將漢闕修到極遠的地方,不止於玉門西域,而要超過蔥嶺,甚至直達海西!」
「現在算是做到了。」任弘失笑,因為豔后已經答應,為了紀念漢軍對埃及的幫助,要在亞歷山大港法羅斯碼頭,修兩面「漢闕」以作紀念。配上身後的法羅斯大燈塔,以及希臘、埃及風格混搭的建築,一定是不倫不類吧。
當年吹的牛,任弘已實現,並有了更多的領悟。
「可我現在明白了。」
任弘看著面前的五千將士,彷彿也看到了在西域的城郭之邦,在東瀛小島銀山,在安北都護的無邊草原上,默默戍守或披荊斬棘,想要學著前輩張騫、傅介子、任弘的樣子,闖出一片天地的漢家兒郎。
一代接一代,他們會將這無所畏懼的開拓精神,一直傳遞下去。
「我,就是漢闕!」
「汝等,亦是漢闕!」
當萬里長風盡是漢歌響徹的時候。
漢闕,便無處不在了!何懼日月所照江河所至,不為漢土?
「走罷。」
任弘踏上了船,重重拍了一下船舵。
「啟航!」
「回家!」
……
結束遠征的漢家兒郎離開了亞歷山大港,沿著尼羅河南下,他們將穿過沙漠,登上艦隊,沿著紅海出埃及。在明年春夏之交的季風推動下,將世界另一半的知識帶回去,與東方的文化合璧。
這將掀起一場百年翻譯運動,與重新被髮掘的諸子百家之學一起,開啟一場嶄新的文藝復興。
而在遙遠的東方,輕風吹過,拂起宮樓上的赤黃漢幟。
太白闕上人已不在,只餘宮簷的瑞獸在風中屹立不動。
他們的故事終會結束,他們的時代終將落幕。但那早已衝出九州之限,遍佈天下的無數座「漢闕」。
凜凜如在!
……
b全書完/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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