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得加錢

說起此事,趙甲還有些憤怒,他的親弟弟就死在徵宛的路上:

「而將吏貪鄙,不愛士卒,驟然侵牟之,以此物故者眾,而本該屬於士卒的賜錢,就歸了當官的。事後天子因為萬里征伐,不錄其過,沒任何人受懲處,反而加官進爵,官吏倒是高升了,只是苦了死在路上的募兵士卒,他們應募萬里遠征,是為了那不多的歸葬錢麼?」

在這年代,小卒的生與死,不取決於看敵人強弱,而是看你的主官是否有一點良心,不求愛兵如子,不作惡就謝天謝地了。

辛慶忌是第一次聽到這些帝國極盛時的黑暗面,不由瞪大了眼,想要為偉大的孝武皇帝反駁幾句,歸咎為李廣利一個人的無能,可張了張嘴,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倒是任弘喟然長嘆:「我知道令居人在顧慮什麼了……古來征戰幾人回?古來征戰幾人回!」

趙甲道:「如今天寒地凍,更容易物故,即便是衝著西安侯名頭應募的縣人,心裡也在打鼓啊。不是吾等不信任西安侯,只是這些年,真沒遇上幾個好將軍、校尉,有些事關乎生死,不得不請老朽來替他們問清楚。」

這是五百份的疑心,不解決掉,他們作戰時也不能盡力,任弘肅然:「壯士們有什麼條件,趙翁請說。」

「首先是鞋履。」

趙甲道:「應募的人,都是家裡日子過得還不錯的,可以自帶衣物,什麼裘、袍、襦、禪、襪,都能帶齊,行軍打仗不講究那麼多,兩套便能湊合半年。唯獨不夠的就是鞋履,若眾人隨西安侯出擊,跋山涉水的,腳上的履肯定磨破了,邊郡不比內地,有錢都沒處買,又不是人人都會自己編,敢請西安侯多籌備些,一個月給他們發一雙。」

「其次則是甲兵,跟羌虜打了這麼多年交道,吾等也知道對方斤兩,羌人驍勇不畏死亡,漢人最大的優勢,便是甲兵了,兵器多是自帶,只是長短不一,甲冑便不是人人都有了。過去應募參軍,因為將軍校尉小器,只將甲兵給嫡系,吾等便只能輕裝與羌人戰鬥,為此多有死傷。」

「最後是糧食,不求有酒有肉,糙米能吃飽就行。可別再出現像太初年徵大宛時,餓死計程車卒比戰死更多的情形了。」

趙甲說到這動了情緒:「想當年,應募的都是好男兒,名字取了‘廣漢’‘充國’之類,一心想要為大漢建功立業。可他們中的七八成,沒死在沙場上,卻亡於糧吏庸官的貪婪惡念,實在是太讓人寒心了……」

說完這三個「小小」的要求,趙甲長拜:「令居縣人就是這樣,窮山惡水養大的刁種,絕非孝子賢孫,還染了些戎狄之俗。心裡想法很多,嘴上要價也狠,還望西安侯勿要怪罪。可等真打起仗來,吾等卻也最靠得住,披堅持銳,足以為君侯摧強敵,凌西羌!」

任弘十分動容:「我也出身行伍,知道小卒的艱難。不論鞋履、甲兵還是糧食,我都會給他們備足,像對待自己親兵一樣,愛護眾人……趙翁你看在賜錢上,是否要給令居人再加一些。」

趙甲卻大笑起來:「西安侯啊,你還不明白麼,令居人應募,衝的不是錢,而是你的名頭,是保衛金城讓羌虜不能靠近,是讓令居安定!」

「相比那幾件關乎性命的事,錢,倒是最不重要的。」

「打過仗就知道,臨陣前,滿兜的金餅,也換不來一頓飽,一套能防箭矢的甲冑。不怕西安侯笑話,當年應募從軍,鞋履破了,餓著肚子,光著腳站在冰天雪地裡,面前是碎石地時,若誰能給我一雙暖和乾燥的鞋履,老夫願將親母送給他!」

這老頭嬉笑怒罵,瀟灑地站起身:

「眾人說了,反正西安侯都包吃喝管糧秣了,等打完仗,君侯看著給點就行!」

……

等趙甲告辭後,任弘看向若有所思的辛慶忌:「子直有何不解之處?」

辛慶忌多是從兵法和想象中瞭解戰爭,在他看來,這三個要求簡直簡單到可笑:「晁錯大夫曾言,臨戰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習,三曰器用利,糧食、甲兵、鞋履,這不是每個為將者都應該為士卒準備好的事麼?」

少年人的天真啊,可到了任弘這年紀卻明白,有時候看似理所當然的事,能做到的人,卻寥寥無幾,不信只要去前線看看,他老爹辛武賢手下,估計也一地雞毛。

漢獨以強亡是不假,可畢竟是封建軍隊啊,能強到哪去?

哪怕如冠軍侯霍去病那樣的「戰神」,說出了「匈奴未滅,無以家為」的豪言,可他也不是一個完美的人。

但為將者,最重要或者說唯一的職責,就是打勝仗,又不是舉孝廉,何必非要將所有名將都想象得毫無缺點。

結果好就一切好,至於中間的一將功成萬骨枯……只有李廣利那樣打了敗仗的,才會被釘在恥辱柱上唾罵。

任弘沒打擊這年輕人的三觀,只想盡己所能。

勿要辜負令居人對自己的信賴,別讓他們倒在上戰場前,背後捱了自己人的冷箭。

不但要保證甲冑、糧食、鞋履充足,還要給他們冬日騎戰時,最好的裝備。

「人要穿鞋,戰馬也得穿啊!」

任弘便招來縣令富昌,問道:「富縣令,我讓縣裡鐵官鑄的馬蹄鐵,除了裝備護羌校尉府兩百扈騎外,可還能多造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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