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漢字

而任弘騎在馬上,回過頭看去,只佔了一條街的鄉市雖小,卻熙熙攘攘,充滿了人情味和煙火氣。

半個月趕一次的鄉市,會從早上一直開到傍晚,讓十里八村的人都來各取所需,推讓之間,盡顯市井風味。

這份日常生活是多麼熟悉啊,讓任弘恍惚覺得,不該是邊塞該有的模樣……

塞上是鐵血崢嶸,戈壁風沙,塞內則是男耕女織,雞犬相聞,黃髮垂鬟,怡然自樂,多麼奇妙的對比。

「這就是長城,還有我們這些戍卒存在的意義吧。」

任弘發自內心感慨道:「真希望敦煌的百姓,能一直過風平浪靜的日子,不必再受匈奴襲擾之苦!」

……

等任弘他們回到破虜燧時,已是日上三竿,韓敢當在做早上的巡視,而宋萬則趴在案几上,一手拿著個東西,一手持著筆在認真地寫著什麼……

「燧長回來了。」

見任弘他們歸來,宋萬連忙放下手中的物件站起身來,幫忙拎肉牽羊。

宋萬的變化是很大的,經過凌胡燧的案子後,他現在對任弘唯命是從,不復剛來時的槓精模樣,前幾日甚至厚著老臉向任弘請教如何識字——做燧長要書寫《日作簿》,每年還得為燧卒上功,所以必須識字,宋萬資歷是夠了,卻吃了沒文化的虧,錯過了很多次升遷。

任弘沒有拒絕,稍加指點,然後每逢閒暇時,就老是見宋萬在那練習了。

任弘走到案前瞅了一眼,果然,宋萬放下的是一個木觚,用木塊削成幾面而成,這當然不能作為正規的文書,而是在烽燧置所裡常見的「習字簡」。

在敦煌烽燧裡,不乏宋萬這樣渴求識字的吏卒,因為簡牘有限,他們就隨便找來木棍削一削,每一面上都能習字,寫得滿滿後刮掉,就又能重複利用了,便宜又實惠。

宋萬也是有意思,他最先求問的,不是任弘也不懂的詩、春秋,而恰恰是其父親、母親、妻、子、孫的名字。

任弘由此得知,這老宋別看才四十多歲,卻已有兩女一子,皆已成婚,前年剛有了孫兒。

不過這木觚上的字,卻也不是其親眷的名字,而在反反覆覆書寫一個字:「漢」。

每一面上都是如此。

「為何只練這一個字?」任弘問宋萬。

宋萬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身為大漢子民,為大漢守了這麼多年烽燧,卻連‘漢’字咋寫都不知,實在不該。更何況,瞧來瞧去,總覺得這字甚是好看,只可惜,我筆下寫來就變醜了……」

宋萬有些慚愧,他手上沾滿了墨,顯然花了不少功夫,但觚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十分笨拙,只有小學二年級初學練字的程度。

任弘卻道:「天漢、大漢,這的確是最大氣,也最該學會的字。」

「已經比最初有進步了,宋助吏勉之,這樣練下去,到冬至日的時候,你就能自己給家裡寫信了!」

宋萬頷首稱是,從一個不識字的文盲到能寫出字來,讓人有種成就感。他念叨著自己之前許多年被農忙、服役耽誤了,兒子也是個睜眼瞎,但孫兒卻萬萬不能落下,一定要讓他從小識字……

和任弘走到院外,呂廣粟和張千人正準備殺羊剝羊,而買來的麵粉也倒在陶盆裡了。

宋萬看著這些食材問道:「燧長說今日要帶著眾人好好吃一頓,慶賀一番,這是要做什麼吃食?」

「敦煌名吃。」

任弘捋起袖子準備揉麵,笑道:「胡羊燜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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