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被錢橐駝端上來的,是用大陶盆裝著的菜羹。
大陶盆放到地上時,端上來時,尹遊卿看到了漂在上面的厚厚油花,不由驚喜:「今天是什麼日子,菜羹裡竟捨得放這麼多油!」
助吏宋萬則拿著木勺一攪,咦了一聲:「不止有膏油,還有肉。」
的確,綠油油的菜羹裡,還點綴著紅褐色的肉塊。
錢橐駝則道:「任燧長剛來,可不得吃好些。」
對平日裡只就著豆豉大醬下飯的戍卒而言,能見到點蔬菜綠色已是好日子,再有肉,那就簡直就是豪貴之家的生活!
呂廣粟手持木匕就要開搶,卻不料任弘卻伸手止住了他。
「且慢。」
任弘笑道:「這菜羹看著可口,我先嚐嘗?」
呂廣粟悻悻收回木勺,對面的宋萬則冷不丁地說道:
「嘿,雖然只是一個小燧,但也該有尊卑之分啊,雖然劉燧長時沒這規矩,但如今是任燧長說了算,是該先食。」
任弘也不管他出言譏諷,將自己的陶碗遞過去,讓錢橐駝給盛了一碗。
錢橐駝還特地給他多打了點肉丁,雙手奉上時笑容滿面。
而當任弘將碗湊到嘴邊時,錢橐駝被皺紋包圍的小眼睛裡,更多了幾分期待。
是期待任弘誇他手藝,還是在期待什麼?
但任弘卻只是將菜羹湊在鼻子前聞了聞,忽然抬頭問錢橐駝道:「這是什麼羹?」
「葵菜羹啊。」錢橐駝搓著雙手道:「老叟在烽燧外種了幾畝,眼下正是肥嫩的時節。」
葵菜就是後世的冬莧菜,是這年頭的主要菜種,一般用來煮湯或者粥,因為本身含有的黏液,吃起來滑膩肥嫩……
來到漢朝後,在懸泉置待了半年,任弘對這種蔬菜並不陌生,但這碗菜羹,若仔細聞聞,卻有一股異樣而熟悉的味道……
「沒加別的野菜?」
錢橐駝一愣,旋即笑道:「沒錯,燧長聞出來了,是加了點外面採的豬耳菜。」
「原來如此。」
任弘卻將碗遞還給錢橐駝:「宋助吏說得對,破虜燧小,沒必要那麼講究尊卑,只需論長幼之序,錢橐駝,你既然最年長,那這菜羹,還是你先喝吧!」
除了知道緣由的趙胡兒和韓敢當對視一眼外,破虜燧眾人都尷尬地坐著,面面相覷,不知任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任燧長昨天不還笑容滿面麼?今天就要立威?
錢橐駝笑容凝固在了臉上,接過碗後半響,才看向宋萬,嘆息道:
「老朽明白了,任燧長是信不過我啊!」
宋萬將筷著一拍,有些不滿地說道:「任燧長,錢橐駝是燧中老人了,其他人多是一年一輪換,唯獨他在這待了足足五載,也做了五年的飯菜,從未出過錯,任燧長剛來就難為他,這是何意?」
「不錯,你原先待的懸泉置,是出了名的飯食可口,但這是烽燧,是邊塞,有一口熱飯便不錯了!」
錢橐駝搖頭道:「助吏,算了算了,既然任燧長嫌我,老朽也不受這委屈,走就是了,我現在就離開破虜燧,讓候官重新換一個庖廚來……」
說著竟真就要走。
「連行囊都顧不上收拾,你就這麼急著去報信?也罷,我就跟二三子說說,你在這菜羹裡,放了何物。」
任弘卻摸著腰間環刀,攔住了錢橐駝去路,對眾人道:
「我半年前曾大病一場,家裡人求醫拜巫,其中一位巫醫認為,我犯了癲狂之症,需要多安睡靜養,於是開了不少獨門藥方,除了補腦的胡麻湯外,還有一樣藥我至今難忘,與你這葵菜羹裡多出來的氣味,像極!」
「那便是吃了後能讓人昏昏欲睡的,橫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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