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是隔了好幾夜的饢,但只要在灶臺熱一熱,便再度柔軟下去,雖然沒剛出爐時那般香脆,但也比戍卒們天天吃的沙礫飯強。
蔥花饢散發出陣陣香味,讓人胃口大開,肉饢最受歡迎,眾人七手八腳撕扯分食,吃得狼吞虎嚥。
還有夏丁卯醃製的羊肉脯,撒了花椒,鹽味也足,穿在紅柳木上烤炙,羊油滋滋作響,鹹香燙嘴。
咬上一口羊肉脯,咽一口饢下肚,再輪番喝一口任弘從懸泉置帶來的淡米酒,飽腹感充於肺腑,一天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半年來,眾人多少聽說過懸泉置的名聲,頓時讚不絕口,連對任弘來此赴任有些意見的宋萬,也唑著指頭,意猶未盡。
諸多食物裡,唯獨羊奶饢無人問津。
任弘倒是很喜歡這種饢,它比一般饢要小,厚厚的,圓圓的,中間空空,烤炙前刷了一層羊奶,沒普通饢那麼硬,綿密又奶乎乎。
「怎麼,吃不慣?」
他將手裡的羊奶饢遞過去,眾人卻皆搖頭拒絕。
「這味道,受不了。」呂廣粟連連拒絕。
「吃了會壞肚子。」錢橐駝心有餘悸,說起自己二十年前初至河西,吃了點歸義胡人給的奶酒,結果上吐下瀉三天,差點死掉的往事。
這是顯然的,土生土長的漢人,多是不耐受乳糖,離開孩提時代後,腸胃裡的乳糖酶越來越少,讓漢地的成人喝下一碗熱牛奶、羊奶,九成都會腹痛。
任弘這身體倒是沒那麼強的排斥感,據夏丁卯說,大概是他年少初至河西時,有一段時間,因為地少谷糧,一老一小隻能靠山羊奶度日有關。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這種經歷,因為生理和文化的雙重原因,中原人都有一種天生的畏懼和鄙夷,覺得這是戎狄所食,碰不得。
所以儘管任弘告訴他們,只刷了點羊奶且烤熟的奶饢不會有事,眾人仍是大搖其頭,不敢嘗試。
唯獨那胡父漢母的趙胡兒沒有拒絕,拿了幾塊默默嚼著。
「不愧是胡兒,飲酪漿如飲水也。」
伍佰韓敢當大概和趙胡兒有點過節,如此譏諷。
趙胡兒也不發一言,只道:「今日我守上半夜。」便又繼續揹著硬弓,上烽燧守著了,雖然上頭有牆,但也比下面要冷。
任弘見他穿的單薄,便去將自己一件厚厚的羊裘拿了出來,讓尹遊卿去燧上,叫趙胡兒披上。
「仲秋夜寒,往後負責守燧的人,就輪流穿這件裘罷。」
「多謝燧長。」後半夜要負責守燧的尹遊卿十分高興,燧上的趙胡兒卻一言不發,只默默窩在上面,像極了月色下一條孤獨的狼。
任弘伸手用火棍搗了一下火堆,對韓敢當、張千人道:「其他人的籍貫、所長我都已聽宋助吏說過,就剩汝二人了。」
張千人哪怕在火堆旁,也抱著他那條大黑狗,立刻應道:「我家過去是長安人,在上林苑為孝武皇帝養狗的!」
然後聲音低沉下去:「後來不小心讓所養的胡犬咬傷了陛下親近的貴人,那貴人因此發病死了,於是舉家流放敦煌……」
狂犬病啊!相較之下,任弘覺得被咬後病死的人比較慘。
任弘笑道:「巧了,我亦是為祖父下獄所累,從長安遷來的,你我也算同鄉了。」
張千人聞言有些驚喜,指著挨著他的韓敢當道:「韓伍佰也是長安人!」
「哦?韓伍佰又是為何來到敦煌?」
跟任弘、張千人這種被祖、父所累流放邊陲不同,韓敢當四十多歲年紀,若非移民,莫非是他自己犯了過錯?
任弘看向韓敢當,卻見他依然披著甲,用小刀一點點割著饢食用,聞言抬起頭來,笑道:
「也不瞞任燧長,我確是長安人,十三年前的巫蠱事時,不幸捲入其中,作為犯罪吏卒,被流放至敦煌邊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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