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河西本就是優良的馬場,這兒的馬價也並不便宜,差點的劣馬三四千錢,好些的良馬則八九千,甚至上萬。
而若是來自西域的馬匹,更是動輒兩三萬錢,像任弘這種普通小吏,不吃不喝攢上幾年才買得起。
傅介子送任弘一匹西域好馬,就跟後世第一次見面,就送你一輛車差不多,這車還是效能不俗的進口好車……
使節團的吏士們看向任弘的眼色都變了,盧九舌更是嘖嘖稱奇:「我送那任弘十幾顆安息芹種子,就心疼到現在,傅公卻直接贈馬!」
這份禮,實在是夠重了,重到任弘不得不再三推辭。
傅介子卻定要他接受:「此馬是敦煌郡中索氏所贈,齒歲尚小,和你一樣,需在邊塞風沙中磨礪,隨我回中原,關在馬廄裡精心餵養反倒對其不利。」
任弘聽懂了,肅然應諾道:「弘必不負傅公厚望,更不會忘了在貳師泉的約定!」
傅介子點了點頭,便手持節杖上了軺車,與使節團眾人一起,揚長而去!
「願傅公早日歸於漢闕之下!願傅公來年開春,再度西行!」
任弘站在路邊遙遙拱手,送傅介子等人離開,就像懸泉置過去二十多年裡,送走的無數人一樣……
等到傅介子行遠了,徐奉德和夏丁卯便一左一右湊了上來,關切地問道:
「傅公為何要送你馬?」
「你與傅公在貳師泉聊了何事?」
「約定了何事?」
任弘撿著能說的簡略一講,末了說道:「回置所的路上,傅公給我講了一個故事,關於博士狄山。」
他招呼兩位長輩回懸泉置,回到塢壁的陰影下。
「當年孝武皇帝在位時,馬邑之謀未發,期間匈奴又派人來請和親,孝武皇帝讓群臣議論,究竟是該繼續和親,還是應該與匈奴開戰?」
「當時有博士狄山,認為和親為便,他說興兵動武會讓中國空虛,人民困貧,為此,還與主戰的御史大夫張湯當堂爭論。」
「狄山善於狡辯,引經據典起來頭頭是道,還老是拿著孝文、孝景時的事說項,哪怕是張湯也難以駁倒狄山。」
這傢伙,妥妥一個古代鍵盤俠啊!
「於是孝武皇帝問狄山:你說不動兵戈就能讓匈奴降服,現在派你去治理邊郡,可以讓匈奴不進犯為盜麼?」
任弘笑道:「狄山嘴上功夫不錯,但哪裡有什麼治郡之能?當然是連連推辭。」
孝武皇帝卻不放過他,繼續追問問:「那一縣呢?」
「狄山還是說不能。」
「孝武皇帝又問:那一鄣呢?」
「狄山不敢再推脫,又覺得區區一障,應是能管下來的,便硬著頭皮領命。」
「於是孝武皇帝派狄山去治理一個邊塞上的烽燧,過了一個多月,匈奴來犯,竟斬狄山之頭而去……」
這件事的結果是,朝中再也沒人敢主和了。
嘴炮和仁義道德,對匈奴無用。
「真是個蠢人,還是孝武皇帝能治得了他。」
徐奉德聽完這個故事後,哈哈大笑,他最討厭那些身居安定的內郡,卻對在邊郡辛苦戍守的將士指手畫腳的文吏。
任弘搖頭:「傅公說,這世上偏偏就有很多這樣自以為聰明的蠢人。」
「他們在長安時誇誇其談,分析起大勢來也頭頭是道,可得到使命,真正到了邊塞後,就是另一回事。」
「無能、膽怯,當孤立無援,當陷入絕境時,先前被掩蓋的一切,都一一顯露,最後像狄山那樣,不但丟了自己的區區性命,還有辱國威。」
任弘聽完這個故事後,其實還是有些心虛的,甚至曾捫心自問:「我雖自視甚高,但究竟是不是這樣的人呢?」
網上打幾行字,遠比身體力行來得容易,要是現在扔給他一個郡、一個縣,任弘覺得,自己絕對是管不下來的。
而傅介子便丟擲了那個提議。
「傅公說,我年紀尚輕,見識已遠超同輩,但要在西域闖出名堂,光靠言辭和智謀可不夠,還要能吃苦,修武藝。他認為,我需要在軍中磨礪一番!」
「所以傅公便與我約定,在他回長安覆命的這段時日里……」
任弘抬起手,指著懸泉置以北數十里外的長城烽燧,笑道:「我得去敦煌邊塞,試任燧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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