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馬死

任弘朝使團的眾人拱手道:「我雖是置所小吏,卻一直佩服在異域闖蕩的豪傑,風沙霜雪一整年,城郭山川九千里,如今順利歸來,不墜國威,靠的可不止是傅公一人的智謀,還有諸位的勇武。」

「這區區一頭羊,是任弘為表敬佩,一點心意罷了!」

眾人面面相覷,那飛鬢大漢更是動容道:「自打出使以來,還從來沒人與吾等說過這樣的話,這份情誼,吾等記下了!」

他旋即一拍胸脯,聲音響亮:

「吾乃傅公車前伍佰,隴西郡人,孫十萬!」

這名字夠牛,不過跟後世東吳的孫十萬沒關係,而是他的父母,希望老孫這輩子能掙上十萬錢,成為大漢朝的中產階級……

孫十萬是個爽快人,先前任弘那投筆之言,已讓他讚賞,如今親眼見了任弘的做派,頗有輕俠擲金之風,更是相見很晚,遂道:

「任君說話做事,極對我胃口,你這個朋友,我老孫交定了!」

任弘則謙遜道:「孫兄較我年長,一口一個君,我消受不起,叫我任弘即可。」

可惜孫十萬出身低微,尚無字,任弘也還沒人幫他取字,不然相互稱呼字才是常態。

末了,孫十萬卻又嘆了口氣:

「自從進入玉門關起,這沿途的各置所,對傅公的招待是沒得說,但對於吾等吏士嘛……」

他搖了搖頭:「就只是按照律令辦事而已,那些置所官吏,見了傅公滿臉笑容,見了吾等,面色卻是冷的。」

對在異域拋頭顱灑熱血的使團吏士來說,這種待遇,讓他們有些心寒。

孫十萬抬起頭,看著這個小驛笑道:「相比之下,懸泉置著實不同,到了這,才感覺像回了漢地,多了些人情味。」

「敦煌九置,懸泉當為第一!」

呂多黍這時候開始吹牛了,唾沫星子飛濺:「不止有肉,懸泉置給普通士卒小吏吃的食物,花樣可多得是,待會啊,汝等恐怕要恨父母,給自己少生了一張嘴!」

他話音剛末,使團吏卒中,卻響起了一個尖酸的聲音。

「你這小卒,就使勁吹吧。吾等一年前路過懸泉置,又不是沒吃過這的飯食,能下嚥而已。」

「至於炙肉,又有什麼稀罕的?也就歸國後沿途置所不供應,要說在西域時,有傅公帶著吾等,威服城郭小邦,哪天不是大酒大肉?真比較起來,西域諸國的炙肉滋味,還更勝於中原!」

「盧九舌!任弘好心招待吾等,你這說的是人話麼?」

孫十萬頓時狂怒,將說話的人一把揪了出來,罵道:

「不需要轉譯時,你這根長舌頭,最好收著些!」

盧九舌是個瘦小的中年男子,被孫十萬揪著,好似老虎捏著只小雞仔。

孫十萬將他一推,朝任弘致歉道:「此人是使團的譯者,通西域九座城邦的語言,吾等都叫他盧九舌。但不知是不是胡語說多了,越來越不似人子!」

盧九舌卻仍嘟囔道:「我說的是實話……」

「你再敢說一個字試試!」眼看孫十萬捏著拳頭要揍盧九舌了,任弘連忙拉住了他。

「是好是壞,一吃便知,孫兄,正好這炙肉已熟,你我還是招呼二三子去嚐嚐。」

孫十萬這才放過盧九舌,眾人走到冒著香氣的饢坑處,卻見羅小狗正手持火鉗,小心翼翼地將坑壁上掛著的一串串羊肉取出來,放在陶盤上。

烤,這大概是人類學會的第一種烹飪方式,世界各地都有。

不過懸泉置的烤法,有點與眾不同,利用了昨日大顯身手的饢坑,是為「饢坑烤肉」,兩千年後西域省獨有的吃法。

上午殺的羊早已剖解完畢,將羊排用薑絲、鹽、麵粉拌勻成糊醃製後,用紅柳木掛在饢坑內壁,烘烤兩刻即可食用。

這剛出爐的饢坑烤羊排香氣撲鼻,羊油滋滋作響,不管是懸泉置的吏卒,還是使團的御者斥候,都是下等人,也不講究什麼禮數,一人一根,直接上手就啃!

一口下去,是滿口的肉香,因為裹了麵粉,外脆裡嫩,味美可口。

「這炙羊肉當真不錯。」

孫十萬嘴裡撕著羊肉,讚不絕口,哪怕在行走西域諸國,見多識廣的他看來,這也是上等佳餚了。

其他人也頷首不已,不少使團吏士吃完後,還唑著油乎乎的手指,眼睛盯著饢坑,意猶未盡。

只可惜,一頭羊也就那麼大,在場二十多一人一串,饢坑裡烤的第一波就分完了……

倒是那盧九舌,啃完一根羊排後,將骨頭一扔,又說話了:

「雖是不錯,但還缺了一樣東西,所以算不得上品。」

使團的眾人早就習慣這人的長舌,都繼續吮著骨頭,沒有理他。

盧九舌有些難堪,遂提高了音量,大聲道:

「這炙羊肉啊,少了一樣中原沒有的調料。」

滿嘴油的呂多黍抬起頭看,看著盧九舌:「缺了何物?」

盧九舌頓時神氣了起來,大聲說道:「少了安息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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