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好燙

「好燙,好燙!」

夏丁卯轉頭罵他道:「小狗,新食出爐,要由長者來嘗,你忘了?燙到活該!」

「我不是要給徐嗇夫試試溫麼。」羅小狗這才將裝了十幾個饢的紅柳筐端到徐奉德面前,笑道:「徐嗇夫,嚐嚐?」

「這麼大怎麼下嘴。」徐奉德很是嫌棄,竟學起孔子,割不正不食起來。

還是任弘抽出隨身攜帶的刀削,將碩大一塊的饢切成小份,呈送給徐奉德。

徐奉德看著盤中金黃的烤饢,喉頭動了動,拿起一塊放入口中。

入口是濃郁的麥香味,酥脆的表皮,嚼到烤得熟透的胡麻,竟是如此濃香過癮。

因為面里加了點鹽,還帶著淡淡的鹹味,嚥下去後,有種飽腹的滿足感。

「如何?」

眾人都看著徐奉德,卻見他吧唧吧唧連吃了好幾塊,喝了口水後,才淡淡地說道:

「可口是可口,就是太乾,對老朽的牙不太好。」

這糟老頭子!

其他人也開動了,早已等待多時的羅小狗直接抱著一個饢啃,吃相難看,鼓著腮幫子直呼好吃。

任弘這邊則是饢的正確的吃法,慢慢用手掰著吃,與夏丁卯一同分享。

大廚夏丁卯也認為此物口感絕佳:「更勝於湯餅、蒸餅,能與君子教的燜餅、搓魚相媲美了。」

畢竟這年頭的湯餅,還不是麵條,只是死麵餅掰了煮,類似後世的泡饃,若沒有濃郁的羊肉湯就著,確實很難下嚥。

任弘笑道:「今日只是最簡單的,其實還有更多做法,比如饢胚上可以抹點油、撒一把蔥花,烤出來的饢更脆更香。甚至能刷牛羊奶、加蒲陶,加肉餡。」

蒲陶就是葡萄,在後世的西域,不止有葡萄饢哦,簡直是萬物皆可入饢!

饢其實不是任弘的發明,它的直系祖先叫「胡餅」,早已出現,是眼下西域綠洲城邦的主食。

任弘曾軟磨硬泡,讓那個滯留懸泉置的胡商,教自己做原始胡餅的法子,竟然還處於最簡單的火堆旁埋餅階段,麵粉也很粗糙,在口味上,被他們剛剛做出的饢完爆。

等眾人風捲殘雲,吃完三個饢後,徐奉德招呼任弘過去,說道:

「任弘,你且說說,此物吃倒是好吃,但這和招待傅介子,讓懸泉置取得今年全郡置所之最,有何關係?」

「敢告於嗇夫。」

任弘將最後一口饢嚥下肚,笑道:「此物若是不加雞子和麵,不加胡麻,其實十分便宜,且烤法簡便。」

「但哪怕是最簡略的做法,烤饢也比作為漢兵軍糧的糗(qiǔ)和糒(bèi)美味,且更易攜帶吧?」

……

忙活一天後,等任弘回到住所中時,已是「夜食」(21點到22點30)時分了,西北日頭落的晚,這會天才剛黑。

雖然這年頭普通人一日兩餐而已,但也有例外,值夜戍衛的邊防將士,連夜趕路的驛夫走卒,有加餐一頓的權力,遂成定製。

塢牆上自有值夜的人守著,他們正在吃下午剩的烤饢,這東西能放很長時間,十天半月都沒問題。

懸泉置裡裡外外,一共二十七間屋子,其中十五間是給行客住宿吃飯的傳舍,再刨除廚房、辦公室、存放檔案的倉庫,剩下的幾間,要平分給三十多人,顯然不可能。

所以懸泉置內,唯獨置嗇夫徐奉德擁有單獨一間屋子,一般的徒、卒,需要擠在大通鋪睡,任弘他們這些小吏,則兩兩混住。

任弘和夏丁卯住在一個屋,屋子矮小狹窄,連傢俱都沒放置多少,僅有左右各一個臥榻,中間有張案几,上面放著小巧的銅燈盞,這年頭膏油金貴,燈燭輕易不能點,四周一片昏暗。

夏翁今天揉了一天的面,又在大熱天裡烤饢,沒有叫一句苦,實則卻已累壞了,回來以後便酣然入睡。

任弘卻睡不著,臥榻上鋪了兩層麥稈,又加了一層蒲席,仍是有些硬,他翻來覆去,想著白天的事。

今天,置嗇夫徐奉德聽到任弘將烤饢和漢兵常吃的軍糧做對比後,便明白了他的打算。

「你是想將此物,向那傅介子獻上?」

但還不等任弘詳細解釋自己的計劃,徐奉德卻打了個哈欠,對他道:「不必與我細說,這些話,你留著在那位傅公面前好好表現罷。」

言罷轉身離去,招呼懸泉置的眾人,將這二十幾個烤饢分了吃,還給任弘丟下一句話:

「既然讓你全權籌辦此事,老朽啊,就什麼都不管了!」

這放權倒也放得徹底,讓任弘有些發怔,還是夏丁卯對他說道:

「徐嗇夫就是說話難聽,心裡卻一直念著將懸泉置經營好,對置所裡的眾人,也一直關切,君子也不例外,畢竟徐嗇夫,也是看著君子長大的啊。」

「雖然過去,徐嗇夫有意讓君子留在懸泉置,可既然君子去意已決,他也希望你能遂願。」

夏丁卯又感慨道:「十多年前,老朽帶著君子來到敦煌,在懸泉置落腳,多虧了徐嗇夫收留。本以為這邊塞苦寒之地,皆是窮兇極惡之徒,可沒想到,遇到的,多是善人啊。」

任弘心裡默默記下了這些話,也暗自發誓:「哪怕我離開了此地,也絕不會忘了懸泉置,更不會忘了這裡的人!」

按任弘推測,傅介子還有七八天才到,他的準備,還來得及……

夜色漸深,任弘的眼皮也開始打架,在臥榻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是雞已叫過兩遍,他才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

懸泉置門口旋即傳來大聲呼喊:

「速速開門!有郡府傳書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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