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後聲音也哽咽起來:「宣侄,起來吧,也不知為何,見宣侄回來,姑母的心也安穩了許多,陛下昨日還說起你,盼你早日回來。」
周宣一愣,心道:「不是說老岳父李煜不能說話嗎,怎麼還會念叨起我來?」站起身問:「陛下現在龍體安否?臣婿能否近前拜見?」
小周後道:「宣侄稍候,我去問問陛下的意思。」
小周後腰肢款款,腳步細碎,走進燈火暗淡的屏風後,那隱沒昏暗前的一剎那的窈窕背影給這沉悶的寢殿帶來鮮活的生氣——
大興宮殿宇高大軒敞,大暑天也不覺得炎熱,但今年的夏日格外沉悶燠熱,冰肌玉骨的小周後也覺得酷熱難當,也許是李煜病重,她內心焦慮煩悶,就覺得天氣格外悶熱的緣故吧,所以小周後沒有穿那些式樣繁複、裙帶繚繞的宮裝,只穿周宣設計的半袖旗袍,不束腰、不繫帶,曲曲亭亭,簡單雅緻——
小周後的背影雖然幽美,但周宣只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轉頭尋找秦雀,卻先看到一邊的景王李坤,那景王李坤眼神熾熱複雜,還在盯著八幅屏風,感覺到周宣在注視他,便側頭向周宣、李堅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秦雀從幾個女官身後走出來,眼睛亮亮的看著周宣,低低說了聲:「夫君——」
這些日子這美麗的女太醫常常陪著小周後照顧皇帝李煜,有時半夜還傳召她進宮,近兩個月每日提心吊膽,非常勞累,這時見到周宣,心裡又是歡喜又是寬慰,又有點辛酸,只覺得兩腿發軟,想靠在夫君肩頭小憩一會。
周宣沒那麼多顧忌,上前摟著秦雀的腰,輕輕在她眼影下一吻,柔聲道:「雀兒辛苦了,眼圈都青了。」
秦雀強忍著不敢落淚,借周宣衣袖悄悄將含著的淚水抹去,嗅到周宣身上的汗味,還有水腥味、土腥味,夫君真是辛苦啊,三千里路急急趕回來,鬚髮都無暇修理,亂篷篷的。
分別幾近半載,有很多話要說,但這時只有相望沉默,周宣握著秦雀的手靜靜立在屏風外。
寢殿雖有十餘人,但很安靜,周宣眼神不行,耳朵卻很靈,只得到數丈外屏風後的細微聲響,有小周後柔柔細細的聲音,另有一個喉底有痰含含糊糊的聲嗽,那自然是皇帝李煜在說話,但周宣無論怎麼屏息凝神,也聽不清李煜在說什麼,看來只有陪伴他多年的小周後能瞭解他的語意。
過了一會,小周後出來道:「堅兒、坤兒、宣侄你們三人進來——」看著與周宣手牽手的秦雀,微微一笑:「秦太醫也進來。」
周宣、秦雀、李堅、李坤四人跟著小周後進入屏風後,只見床前一張矮几,壁上掛著一盞八角琉璃宮燈,光線暈黃,往昔風流倜儻的才子皇帝李煜此時半躺半臥在床上,鬚髮不是往日那種銀白,而是枯白,好似冬日的草莖,毫無生機。
李煜面容呆滯,看到周宣,眼珠子輪了一下,若不是細心的小周後,都察覺不到他點了一下頭。
小周後道:「宣侄,陛下認得你呢。」
周宣趕緊跪下,見李煜伸著手,不知要幹什麼,不敢造次,側頭看著小周後。
小周後輕聲道:「宣侄,伸手過去,讓陛下摸到你。」
李煜枯澀的右手按在周宣的手背上,拍了拍,又向李堅伸手,等李堅也把手放在床沿上,李煜又向景王李坤伸手,李坤也趕緊跪下,把手擱在床沿上。
李煜很費力地把李堅與李坤的手掌疊在一起,然後示意取筆墨來,抖抖簌簌,在一方澄心堂紙上寫了四個字——「兄弟同心」
李堅含淚喚了一聲:「父皇——」
李坤也叫了一聲:「叔父陛下——」
李煜將手按在李堅與李坤交疊的手上,呼嚕呼嚕說著什麼,其他人都聽不懂,只有小周後凝神傾聽,不時還小聲問證一下,李煜點頭。
小周後美麗端莊的容顏肅穆,說道:「李堅、李坤接旨——」
李堅、李坤本來就跪著,這時撤了手跪伏床前,大氣也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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